在粤北韶关的群峰之间,武水蜿蜒而出,劈开重重山岚,留下一曲奔放的水上画廊。这就是九泷十八滩。初听其名,便觉险远;真到江边,方知它不只是险,更是雄、奇、秀交织的岭南奇观。两岸丹崖绿壁,江流湍急,一弯接一弯,石滩连石滩,仿佛大地在这里用最炽烈的笔墨书写着一首长诗。
泷滩之间,山水有灵所谓九泷十八滩,指的是武水中段约八十里的河道。当地人以泷称急流,以滩称浅处。老泷、沈泷、腰泷、燕泷……每一个名字都带着水声和旧时的船歌。九泷之中,老泷最险,河水从峡中夺路而出,卷起雪白的浪头,拍打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回响。十八滩则是低吟的段落,卵石卧底,水波漫过,阳光下粼粼如银,船行其上,不时微微擦过沙石,又轻盈荡开。
相比桂林山水的秀逸,九泷十八滩更接近一种原始的壮阔。古树从地层深处探出根须,野藤垂挂于石壁之间,空气里全是草木和白浪的气息。雨季水涨时,山雾顺着峡谷流动,江面忽而开阔忽而收窄,一转眼,又是一个滩头。人在船上如行于巨幅水墨中,抬头是峰,低头是浪,耳畔是风,拂面是水汽。
千年航运与过泷号子九泷十八滩不只有自然之奇,更有历史之深。唐代以来,这里便是连接中原与岭南的交通孔道。木船逆水上行,纤夫裸臂弓腰,在岸边礁石上踏出深深的足窝;顺流而下时,船工手持长篙,眼盯滩口,一声号子,千声回应。老一代船工常说,过老泷如过鬼门关,舵要稳,心要细,更要有对山水的敬畏。后来铁路、公路兴起,木船不再往滩上闯,但刻在崖壁上的纤痕、散落在江边的传说,依然记录着人与水搏击的岁月。
行至鹿子峡,峰壁陡立,江流忽然转弯。岸上古道上,乱石垒出的台阶隐约可辨。当地老人讲,旧时商队从这里登岸,挑着盐和布匹翻过大庾岭,又把岭南的果品和香料带往北方。脚下的青石板已被磨得发亮,像一枚枚沉默的印章,盖在岭南山水之间。
山水长存,隔世清响今日的九泷十八滩,已辟为漂流景区。游客坐上橡皮艇,漂流其间,少了生死之险,多了与自然亲近的欢悦。经过一处浅滩时,艇底与卵石轻轻相碰,哗啦一声,仿佛远古的水声穿越而来。两岸林间有白鹭惊飞,悬崖上偶尔探出几丛杜鹃,倒映在明净的水面,显出一种柔和的妩媚。
若登高俯瞰,九泷十八滩又显出另一副面容。金色的阳光落在河道上,像一条盘绕山谷的银练;群山如屏,层层叠叠,把江水拢在怀里。这时会明白,岭南的壮丽并不都是温婉的山塘水田,还有这样险峭而慷慨的河道,用澎湃的水流冲刷出丰沛的生命力。
九泷十八滩是自然留下的褶皱,也是历史行过的深痕。悠悠武水不舍昼夜,把丹霞的赤色、峡谷的幽深、船工的号子、游客的笑语一同卷进时间深处。只要山还在,水还流,那一片岭南风骨,便永远在天地之间发出清响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