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居都市,水泥森林的轮廓早已让人麻木。当朋友提议去粤北的九泷十八滩时,我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。那里有岭南最野性的山水,说是漂流,其实更像一场与自然久别重逢的欢宴。带着一点期待和一身轻简行装,我们驱车进入群山腹地,沿着武江河谷行进。窗外逐渐退去的是整齐的田畴和喧闹的镇子,迎接我们的,是层叠的黛色山影和越来越清冽的风声。
抵达漂流起点时,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。河滩上卵石圆润,空气里混杂着青草、水汽和泥土的甘甜。我们穿上救生衣,两人一艇,桨一撑,橡皮艇便顺流而下。九泷十八滩,名字里藏着水与石的较量。泷是急流险滩,滩是浅水石滩。果然,起初河段便是个下马威。橡皮艇被湍急的水流猛地卷入浪头,冰凉的河水劈头盖脸地扑来,顿时激起一片惊呼和欢笑。艇在礁石间左冲右突,像一匹不听话的小马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原始的速度感,没有引擎轰鸣,只有水石相击的声音,和两岸飞速后退的翠竹、古树。
过了几处急泷,水流渐渐舒缓,河面开阔起来。我们索性放下桨,任小艇悠悠漂浮。从这里望去,山影是浓淡不一的绿,近处是嫩绿的水草、墨绿的乔木,远处是黛青的峰峦,云雾缠绕在山腰,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。阳光从云隙间漏下,在河面洒满碎金。有时能看见白鹭惊起,掠过水面向高处飞去,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。这静与动的交替,正是九泷十八滩的妙处。它不让你一直兴奋,也不让你一直安闲,一紧一松之间,仿佛把整个自然的心跳均匀地装进了你的胸膛。
中途在一处卵石滩边停靠。赤脚踏上去,沙砾轻柔地按摩着脚心。滩上横着几根枯木,上面爬满青苔和小小的白色菌类。我俯身掬起一捧水,清凉透骨,竟舍不得放下。远处有同行者在浅湾里翻石头寻螺蛳,偶尔一声惊呼,是找到一枚漂亮的雨花石。同伴说,这里的水来自上游无人的林海,所以格外干净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叶像被清水洗过一般。所谓自然快乐,或许就是这样一种被山水接纳的轻盈——没有门票以外的算计,没有拥挤人潮的焦躁,只有你、水、石头和风声。
后半程最经典的要数“珍珠泷”。河道突然收窄,两岸崖壁如斧劈刀削,河水在岩石间冲出层层白浪,像无数珍珠滚落玉盘。艇过珍珠泷时,我们屏息凝神,努力保持平衡,一个浪头打来,小艇几乎侧翻,船舱兜进半船水,大家却笑起来。那笑声在峡谷里回荡,竟被水声放大,显得格外明亮。这时我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这处漂流自古被誉为“有情山水”。它不刻意驯服你,也不恶意恐吓你,只是以它亿万年来流动的方式,让你在惊险与安详之间找到一种平衡。而这种平衡,恰恰是都市生活里最奢侈的东西。
当橡皮艇终于漂到终点码头时,太阳已经西斜。大家浑身湿透,却都红光满面,像是刚刚完成一场净化仪式。回望来路,九泷十八滩隐没在山影与暮色中,只有河水仍以恒久的速度奔向远方。我的嘴唇还残留着水汽的咸涩,耳边却还回响着浪花的轰鸣和同伴的笑语。
那一次,我没有收获任何纪念品,只带回了一身晒黑的皮肤,一身水汽,和一颗久违的、平静而欢喜的心。岭南山水之美,从来不在于那些被描摹的景点名目,而在于你亲身触碰它时,那份实实在在的快乐——就像九泷十八滩的浪,急急地来,又匆匆地走,却在心里刻下了一道清凉的印记。若你问我,下一次还去吗?我会望着南方的山,笑着说:自然要去的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