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就听说九泷十八滩以水急滩险、风光奇绝著称,但真正踏上漂流筏的那一刻,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小鼓。橡皮筏被船工用竹篙轻轻一撑,便脱离了岸边,顺着一股清亮亮的江水往下游滑去。起初水面还算平缓,两岸青山如黛,倒映在碧波之中,偶尔有白鹭从水面上掠过,带起一圈圈涟漪。我正陶醉在这份宁静里,船工却忽然喊了一声:“坐稳了,前面是第一个滩!”
话音未落,筏子猛地一沉,随即被一股浪头托起,又重重地跌下去。冰凉的水花扑面而来,打湿了我的衣襟,惹得同船的朋友尖叫连连。我紧紧抓住筏侧的扶手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。但等筏子冲出那片翻滚的白浪,眼前豁然开朗,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。原来,所谓惊喜,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刺激。
滩滩有奇景,弯弯藏故事九泷十八滩,每一处滩都有自己的脾性。有的滩以险著称,水流几乎是从乱石堆上直冲下去,船工得使出浑身解数,用竹篙在礁石间左点右撑,筏子便像一条灵活的鱼,贴着石壁擦身而过。有的滩却温柔得让人怀疑刚才的惊心动魄是不是一场梦,水面平静如镜,只听得见桨声欸乃,抬头是漫山遍野的野杜鹃,红得像火,白得像雪,层层叠叠地开在悬崖上。
最难忘的是过“龙虎滩”的情景。那滩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,形似一只伏卧的猛虎,而水流从两侧绕过时,发出低沉的回响,仿佛龙吟虎啸。船工说,这地方的老话叫“虎踞龙盘”,以前木船到这里十有八九要出事,如今漂流筏反而专门来寻这份刺激。我们穿过虎口般的水道时,浪头从头顶卷过,所有人都死死低着脑袋,等到重见天日,才发现彼此脸上都是水珠和惊魂未定的笑。
人景合一,漂流中见真趣在漫长的漂流途中,最动人的其实不只是风景,还有那些藏在山水间的人情味。中途在浅滩处歇脚,我们上岸找了一位老乡买烤红薯。那红薯刚从炭灰里扒出来,烫得直冒热气,咬一口,甜到心里。老乡指着下游说:“你们等下过最后一个滩的时候,记得睁开眼,那边有一棵千年的古榕,树冠像一把大伞,是村里的风水树。”他还说,每年夏天都有城里人赶来漂流,图的就是这份清凉和痛快。
重新上筏,果然在最后一个滩的出口处看见那棵古榕。树冠遮天蔽日,密密麻麻的树须垂到水面上,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。筏子从树荫下划过,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水流拍打礁石的哗哗声,像是在轻声诉说着千百年来河岸两边的故事。
一份难忘的山水之约全程漂流下来,大约花了大半天时间。从最初的紧张到手忙脚乱,到后来的尽情欢呼、享受每一次落差带来的失重感,再到最后在平缓处懒洋洋地任由筏子飘荡,那种从身体到心灵的彻底放松,是城市里永远无法体会的。当筏子终于靠岸,我回头望那蜿蜒远去的十八道弯,心里竟生出些许不舍。
九泷十八滩给我的,不只是刺激和清爽,更是一种与自然重新联结的喜悦。那些在浪尖上迸发的尖叫,那些在山水间回荡的笑声,以及船工憨厚的笑容和古榕树下的微风,都变成了一块温润的琥珀,被时光小心地收藏起来。如果你也厌倦了循规蹈矩的日子,不妨来这里漂一场,让湍急的水流和壮丽的峡谷,把你从疲惫的生活里暂时解救出来。正如当地一句俗话说的:“漂过九泷十八滩,人生从此无难关。”虽然带着夸张的玩笑意味,但那份闯过险滩之后的畅快,的确让人觉得:世上的坎,其实都能像这十八道滩一样,被勇敢地跨越过去。
这趟漂流,真是一场充满惊喜的旅程。水的温柔与凶猛,山的沉默与丰饶,都在一个下午的时光里,涂抹成心中最鲜明的记忆。我想,以后还会再来,再听听那片江水的声音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