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隆寺,古木参天,梵音袅袅,千年古刹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与佛法的庄严。寺内不仅供奉着庄严的佛像,更珍藏着一批高僧大德的书法墨宝。这些墨宝,是佛教文化与书法艺术交融的瑰宝,是修行者心性流露的痕迹,亦是禅意与笔墨共舞的绝唱。走近它们,便如同聆听一场无声的经卷演说,感悟那份超然物外的宁静与智慧。
佛教书法,不同于文人书法的风流雅致,亦不同于宫廷书法的华贵端庄。它往往以“写经”和“偈语”为核心,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虔诚的戒律与空灵的禅机。在兴隆寺的藏经阁与碑廊中,一幅幅墨宝静默陈列:有的笔力雄浑,如金刚怒目,字字千钧,仿佛在宣说“降伏其心”的刚毅;有的线条飘逸,似菩萨低眉,笔势婉转,尽显“慈悲为怀”的柔软。这些看似简单的墨迹,实则是高僧们日常修行的功课,一笔一画皆是戒定慧的体现。
墨香之中的禅定功夫相传唐代高僧怀素以狂草闻名,其书作《自叙帖》虽非佛经,却因禅意而超脱。兴隆寺所藏虽非怀素真迹,却有一卷明代憨山德清大师手书的《证道歌》。细观此作,笔笔中锋,行云流水,落款处注有“梦游衲子德清”字样。德清大师曾言:“写经时,心不外驰,一笔落下,如石投水,了无痕迹。”可见书法于他而言,绝非笔墨技巧的炫示,而是摄心修观的方便法门。观其墨宝,点画间无一丝躁气,通篇如同一潭静水,映照出月明天空的禅境。
更有意思的是,寺中所藏一通元代断碑,上刻“心”字。此“心”字写法奇特:左半部的竖钩短促有力,右半部的三个点则如莲瓣般散开,含蓄内敛。据寺内老僧讲述,这原是元代高峰原妙禅师在入定三日后所书,当时笔未沾墨,却在纸上留下淡若烟云的痕迹。这则故事虽近传神,却道出了佛教书法的本质——以心运笔,非以手运笔。那淡然的墨迹,正是“无心”之心的写照。
翰墨中的菩提智慧兴隆寺收藏的历代写经卷,亦堪称一绝。馆藏敦煌写经《金光明经》残卷,虽纸色泛黄,边缘微损,但端正的楷书依然散发出肃穆的光芒。写经生的笔法严谨精密,每一字都匀称合度,横平竖直中透着不容懈怠的虔诚。据卷末题记,此卷由一位名为“智严”的沙弥抄写,历时三个月完成。可以想见,在青灯古佛旁,年轻的沙弥端坐案前,磨墨展纸,以昼夜不辍的定力,将整部经文一字一字地刻入轮回。这样的书法,不是为了争名于书坛,而是将佛法的种子播撒在墨香之中。
此外,寺内还保存有一册明代紫柏真可尊者的行书诗偈手卷。诗偈云:“山色无非清净身,溪声尽是广长舌。”落笔洒脱,枯润相间,时而如枯藤挂壁,时而如春柳拂水。紫柏尊者以刚烈著称,然其墨宝却流露出柔和的慈悲。这种矛盾统一,正是修行者历尽磨难后,将刚强化为柔软,将对立融于圆融的境界。欣赏这样的作品,我们不能以普通审美的标准去衡量其章法、结构,而应透过笔墨,去体会那份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的豁达。
传承不息的墨缘兴隆寺的佛教书法,并非仅供远观。每逢佛诞日,寺中会举行“抄经会”,信众们在法师的带领下,净手焚香,端身正坐,以恭敬心书写经典。这一传统延续了数百年,其源头正是高僧墨宝所传达的修行理念。住持方丈曾开示:“今人学书,多求势、求趣,却忘了写字的本源是安心。高僧的墨宝,不是让你崇拜,而是让你照见自己内心的尘垢。”于是,寺中专门开辟“墨香堂”,将历代高僧的拓本悬挂四壁,供游人临摹学习。在笔触的起伏中,人们似乎能与古德对话,感受到穿越时空的加持。
最令人动容的,是一幅民国时期了尘法师的遗墨。法师晚年双目几乎失明,仍坚持每日书写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六字,其字迹逐渐由工整变为稚拙,最后竟如初学儿童般歪斜。然而,正是这些质朴的线条,让每一位观者不由得合十礼拜。因为那已经不是字,而是修行者生命最后的念佛声。光明在黑暗中熄灭,却也在黑暗中化作永恒的佛号。
兴隆寺的佛教书法,是高僧们用生命实践的法门。它们如同渡河的舟楫,指引迷途的众生;如同暗夜的明灯,照亮无明的幽暗。当我们驻足于这些墨宝前,放下尘世的喧嚣,静心凝神,或能从那一笔一画中,听见远处传来的梵钟,看见自己本来清净的面目。这,便是高僧墨宝的真意,也是兴隆寺给予世间最宝贵的布施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