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湖北西部的群山还没有醒来。薄雾像一层轻纱,挂在山腰的箭竹林间。我背着钓竿,踩着露水,沿一条隐没在荒草中的小径向山谷深处走去。风穿过细密的竹叶,发出沙沙声,像是山野在低声说着梦话。这里没有城市的嘈杂,只有鸟鸣、溪流,还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轻响。
箭竹不似毛竹那样粗壮,却有一种安静的张弛。它们一丛丛聚拢,修长的枝干微微弯曲,仿佛要弯腰探看水中的倒影。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,碎成一地光斑。溪流就在竹林脚下,水色清亮,卵石圆润,偶有落叶打着旋儿漂过。我选了一处回水湾,放下钓竿,算是真正开始这段宁静时光。
垂钓,也是等待垂钓从来不是与自然对峙,而是与自然共处。浮漂静静立在水面上,几缕波纹由远及近,又缓缓散去。我坐在一块青石上,看水底的鱼影若隐若现。它们并不急着咬钩,我也没有急切的心思。箭竹林把时间拉得又长又软,长到可以慢慢想一些平时来不及想的事。
等待并不是虚度。正是在这份空白里,人才能听清风声、水声,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偶尔有山雀掠过水面,惊起一圈涟漪;远处传来竹枝相互摩挲的轻响,像大自然翻动书页。湖北的山水懂得怎样让人安静下来,安静到能认出每一片叶子的形状,也能辨认出自己心上那些细小的褶皱。
箭竹林里有一种好闻的气息。泥土湿润,竹叶散发青涩的香气,混着溪水的凉意,钻进肺腑。我索性躺下来,把草帽盖在脸上,任由阳光在帽檐上跳动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来钓鱼的,倒像是来找回一个失踪已久的梦。
溪水与竹影午后的阳光明亮起来。箭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水纹将它们揉碎,又拼拢,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我换了一处浅滩,脱了鞋,赤脚踏入溪水。清凉从脚底漫上来,整条山谷都像在轻轻呼吸。偶尔有一尾小鱼从脚边蹿过,痒酥酥的,像是溪水在为山野挠痒。
鱼到底在沉静之后上了钩。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我把它从钩上取下,端详片刻,又放回水中。它甩尾钻进水底,带起一小团浊泥,很快消失不见。朋友或许会说这样的钓鱼没有收获,可我觉得真正的收获,已经渗进每一刻风里、水里、竹影里。
暮色中的归途天色慢慢变暗,西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。我收起钓竿,把鱼护里的几片竹叶倒回溪中,让一切恢复原状。回望箭竹林,它们依旧静静挺立,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,守着湖北这片土地最朴素的静谧。
走在归途上,鞋底沾着湿润的泥土,背包里没有鱼,心里却装满了风、竹林和溪水的声音。箭竹林垂钓,钓的从来不是鱼,而是一段与自己相处的时光。在湖北的山野之间,这样的宁静并不稀有,只要你肯放下杂念,走进竹影深处,它就一直在那里,等你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