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光微亮,薄雾像轻纱一样挂在箭竹丛间。鄂西的山野还没有完全醒来,空气里已经浮起一层清冽的竹香。那香不是扑过来的,而是慢慢地渗过来,像露水一样,润润地贴住脸颊和衣袖。
踏上林间小径,脚下的落叶和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箭竹长得密,竹竿细而挺直,青青的,泛着湿润的光。竹叶层层叠叠,把天空剪成细细的碎片。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竹竿上,落在苔藓上,也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,暖融融的,像一枚刚刚剥开的橘瓣。
竹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那是箭竹特有的粉质。用手轻轻一抹,指腹便沾上凉丝丝的细粉,凑近闻,也是竹香。竹节一节一节向上拔高,像把清晨的露水都收进了骨节里。年轻的竹碧绿如洗,老一些的泛着黄褐,新老交错,密而不乱,疏朗有致。
竹林深处,几株老竹弯成拱形,像是搭起一座绿色的门。我侧身穿过,肩膀碰落一串水珠,簌簌地洒在脖颈上,凉得让人一激灵。低头看,竹根附近冒出几支新笋,褐色的笋壳上沾着泥土,顶部还挂着晶亮的露水。它们顶开枯叶和碎石,不声不响地向上生长,让人忽然觉得,这个清晨不只是安静的,也是有力的。
我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笋尖。它硬硬的,带着一股向上的倔强。旁边一株老竹的根裸露在地表,盘曲如龙须,牢牢抓住山石。竹林的生命就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:一场春雨后,新笋便会成片地冒出来,一夜之间长高几寸。护林人说,箭竹开花是很罕见的事,一生只开一次,然后成片老去;但新的箭竹又会从根部长出,代代不息。
我站起身,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小路继续往前走。路旁的箭竹向路心倾斜,搭出一道绿色的穹顶。竹枝不时擦过肩膀,留下丝丝凉意。低头时,看见竹叶间漏下的光斑,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色。空气越来越湿润,竹香也越来越浓,仿佛整座竹林都在呼吸。
远远的坡地上,有一座护林人住的小屋,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。护林人说,这片箭竹林是老朋友了,春天采笋,冬天砍竹,山里人家靠它过日子;箭竹也是大熊猫最爱的食物。湖北的箭竹林一片连着一片,在晨光里铺成绿色的海。大熊猫有没有来过?他笑了笑,指着远处一片更深的竹林说:前些日子,那里有啃过的竹茬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竹林便一层层地涌起波浪。竹叶摩挲着竹叶,沙沙沙,像是低语。竹香被风卷起,弥漫在整条山沟里。阳光渐渐亮了,露水开始蒸发,空气里浮起一道淡淡的金辉。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闭上眼睛,听风穿过竹林,听鸟鸣从远处传来,听竹香在呼吸间流动。
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箭竹林静静地立在晨光里,绿得发亮,香得悠远。那一缕竹香仿佛跟上了我,藏在衣褶里,藏在发梢上,走了很远还能闻到。我知道,这个清晨的竹香,不会散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