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西部的群山之间,藏着一片又一片箭竹林。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,转过几道弯,密密的竹丛便从雾里浮出来。箭竹不高,也不粗,却一根根站得笔直,像列队等待的少年。走近了,可以看见竹竿上淡青的霜痕,竹节一节一节地拔高,仿佛在告诉来客:这里的时光,比别处慢。林子里没有路,只有人和兽踩出的细窄土径。走进去,竹丛便从两侧合拢过来,头顶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,只漏下几缕光。
会唱歌的叶子竹叶沙沙,是山林最古老的语言。没有风的时候,偶尔一两片叶子自己翻个身,发出细碎的响动;风来了,千万片叶子便一起低语。那声音沙沙、沙沙,像潮水反复舔着沙岸,又像春蚕啃着桑叶。坐在竹林里,耳朵像被洗过一样,所有的喧嚣都被滤净了,只剩下竹叶与竹叶之间絮絮叨叨的亲密。
风与竹的舞蹈山风是有脾气的。风小的时候,箭竹懒懒地晃,沙沙声细若游丝,像睡着的人均匀的呼吸;风大的时候,竹林便成了翻涌的绿浪,竹梢猛地甩向一边又弹回来,声音也从沙沙变成哗哗,仿佛远处滚过的雷。即便如此,那声音依然不刺耳,反倒像一张宽厚的大手,把人的心事拢起来,卷进风里,吹散到望不见的地方。风的声音也有远近:近处的竹叶响得清脆,远处的竹林则像一道低回的浪线,一波一波,从山坡这边涌到那边。
午后的微困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金光。被晒暖的竹叶散发出清淡的香气,人便有些犯困。寻一块青石躺下,头枕着手臂,望竹梢深处那一小块天空。沙沙声像柔软的摇篮曲,轻轻地、慢慢地抚着额头。眼皮渐渐变沉,意识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摇晃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,随波逐流。外面的世界再吵,也穿不透这层密密的绿墙。
黄昏以后天色暗下去,竹影和暮色混成一片。归鸟扑棱棱扇动翅膀,叫过几声后,又沉入沙沙的竹语里。露水悄悄爬上叶尖,空气凉而湿润。远处村庄的灯火隔着竹林亮起来,像散落的星子。风慢慢停了,箭竹林仿佛进入睡眠。但沙沙声没有消失,它变成一种极轻的、绵长的呼吸,在夜色里起伏,把整座山都裹进安睡的气息里。闭上眼睛,能听见露珠从叶尖跌落的声音,啪嗒,啪嗒,像是催眠曲里的节拍。
沙沙,沙沙这就是湖北箭竹林的催眠曲。没有节拍,没有歌词,只有竹叶与山风合奏的反复低语。它不催促你醒来,也不挽留你入睡,只是耐心地陪在身边。每一个在竹林里睡去的人,都像回到遥远的童年,被温柔的声响轻轻包裹。梦里没有纷扰,只有竹影摇动,沙沙沙沙,一直到天亮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