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又至，秋光正好。没有远行的计划，我顺着秦淮河漫步，不知不觉走到了中华门脚下。眼前的城墙巍峨在午后的阳光里，像一位垂暮的老者，静默地守着这座古都。我心里一动：何不登城一望？重阳登高，不必远赴山野，这秦淮河畔的高城，便是最好的去处。
买票入瓮城，拾级而上。脚下的石阶坑洼不平，城墙上的砖缝里伸出些枯黄的草茎。城头视野豁然开朗，宽阔的平台足以容纳百人。凭栏远眺，秦淮河就在脚下打个弯，河水绿中带黄，平静得像一块悠长的丝绢。两岸白墙黑瓦的民居鳞次栉比，屋脊上晒着被子，飘着炊烟，是鲜活的日常。再远一些，紫金山淡淡的轮廓横在天际，云雾缭绕；近处，夫子庙的大殿和魁光阁的塔尖映着日光，明晃晃的。河水里，一条画舫悠悠地划开波痕，船娘摇着橹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。
重阳登高，自古便有赏菊、插茱萸的习俗。这秦淮河畔，也并没有荒山野岭，但城墙根下，却摆着一溜花摊。一盆盆黄菊、白菊、紫菊密密地挨着，开得热闹。买花人不多，有老人端详着花苞，也有年轻人买了一小束，插在背包上。我远远地望着，觉得这画面比那些刻意的仪式更有人情味儿。至于茱萸，倒是在老城南的巷口偶见有卖，一枝枝扎成小把，浅浅的绿意，我凑近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辛香。
站在城头，总想起这里曾是一幕幕历史的舞台。六百年前，朱元璋定都南京，修起了这座气势恢宏的中华门，当时叫聚宝门。它见证了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从附近的宝船厂启航，也遭遇过太平天国战火的洗礼，更在南京保卫战中背负过弹痕累累的伤痛。而秦淮河更是从六朝一路流到如今，文人雅士的吟咏、商女歌姬的悲欢，都融进了这粼粼的波光。我抚着粗糙的墙砖，仿佛能触摸到时间的纹理。古人登高多思乡，王维写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，那是刻骨的孤独。而我却生于斯长于斯，亲人就在城内，那便不悲不愁，只想把这份秋景看个够。
城头上风渐渐大了起来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有孩子跑来跑去，放着长线风筝，一个偌大的沙燕儿在蓝天里飘摇。老人们在城墙拐角下棋，时不时传来一声“将”。我信步走到另一边，俯瞰脚下的秦淮河。河水在午后的光影里，忽明忽暗，像一条揉皱的绸带。一艘游船正穿过文德桥的桥洞，桥上行人络绎，桥下流水潺潺。这景象，让我想起宋人词里的句子：“念去去，千里烟波”，虽然此处并非烟波万顷，但那悠远的意绪，却是相似的。
从城墙上下来，时辰已近黄昏。河边的风裹着凉意，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，大概是为了赶晚上的热闹。我看见街角一家老字号的糕团店门口排着小队，便也买了两块重阳糕。那糕用糯米和豆沙做层，顶上缀着红红绿绿的果脯，还插着一面小纸旗——据说是象征着“登高”避灾的意思。咬下去，松软甜糯，带着桂花的香气。我一面吃，一面沿河往回走，心里竟涌上一股安然的满足。
秦淮河畔的重阳登高，虽然没有“一览众山小”的气魄，却独有一种温润绵长的东方韵味。这里没有秋山的萧瑟，只有古都与活水沉淀出的辉煌与平和。登高，望的是河，读的是史，品的是这人间烟火里的清欢。我想，人生终须有一次，在这样一座有旧梦、有今生的河畔，登一座古城楼，把秋光装进心里。重阳年年至，今天这样的午后，已经足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