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的清晨，是从水鸟的鸣叫中醒来的。太阳刚越过对岸的林梢，江面便铺开一层碎金般的光斑。我们沿着堤岸走，脚下的草叶还挂着露珠，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江风不急不缓地吹着，把远处渔船的汽笛声送过来，又轻轻揉碎在芦苇丛里。
选野餐地点，最要紧的是看水。找了一处弯月形的河滩，背后是密密的杨树林，前面是开阔的江水。水在这里打了个盹，流得极慢，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。岸边的沙子细而绵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进了一大块温热的年糕。这样的地方，既遮阴又通风，离公路也不远，正是理想的野餐胜地。
二、铺开一块旧毯子我们把格子布铺在沙地上，四角用鹅卵石压住。布是深蓝底白格子的，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，却莫名地让人安心。篮子里装着早上现做的三明治，面包还带着麦香的余温；玻璃罐里的酸黄瓜切成薄片，亮晶晶地冒着醋的清气；还有几个苹果，红扑扑的，像刚从画里跳出来。
同伴们各自忙碌着。有人去拾干树枝准备生火，有人蹲在岸边洗水果，有人已经开始在毯子上摆弄餐具。铁皮水壶磕在搪瓷杯上，发出清脆的响。不知谁带了只旧收音机，拧开调频，沙沙的电流声里飘出老歌的旋律，与涛声混成一种慵懒的调子。
三、炭火与江水炭火是费了些工夫才升起的。青烟从缝隙里袅袅钻出，顺着风斜斜地铺开，又被江上的气流卷成螺旋。等火势稳了，架上铁架，搁一串串腌好的牛肉、鸡翅和玉米。油脂滴在炭上，滋啦一声，腾起焦香的烟雾。那气味惊动了芦苇丛里的白鹭，它们扑棱棱飞起，在江面盘旋半圈，又落回远处。
我们坐在毯子上等食物熟透。背后的杨树哗啦啦响，阳光透过叶缝漏下光斑，落在肩头，又滑到地上。江面上偶有游船经过，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，几条小鱼惊慌地跃出水面，随即又溶进波光里。此刻什么都不必想，只让风把思绪吹散就好。
四、午后的小憩吃过午饭，大家都很满意。辣椒粉和孜然的香气在空气里久久不散，空了的铁签堆成小山。有人把西瓜浸在江水里，用石头固定住，等它沁透冰凉。有人靠着树干打盹，帽子盖在脸上，只露出掀动的鼻翼。孩子们已经不满足于在浅水处蹚水，索性卷起裤腿，追着浪花跑来跑去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我也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躺下。天空蓝得透明，云朵慢慢挪动，像在运送什么轻柔的念想。耳畔是水声、风声、笑声，混在一起，又渐渐远下去。朦胧间想起松花江的旧事——这条江从长白山上发源，淌过林海雪原，穿过城市与乡村，最后汇入黑龙江。它见过多少欢乐的野餐，听过多少闲聊与歌声呢？
五、暮色归途太阳西斜时，江面被染成橘红色。我们收拾起残羹和垃圾，仔细地把灰烬熄灭，掩埋在沙坑里。湿毛巾擦去手上的油腥，毯子上的面包屑抖落在草地上，喂了麻雀。回头望去，那片河滩又恢复了清晨的样子，只留下一串脚印和几条船板拖过的痕迹。
归途的车上，大家都有点沉默。窗外的江水渐渐隐入暮色，只剩一条亮闪闪的波带。口袋里还装着几颗没吃完的糖果，甜丝丝的，像这天的余味。松花江畔的野餐胜地，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名目——一块干净的滩涂，一天闲暇的时光，几个愿意并肩听风的人，就足以构成一个让人怀念的下午。
明天，江水还会照样流淌；只是那片沙滩上，将不再有我们的笑声。然而留在记忆里的炭火、冰凉的西瓜和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，会在往后的许多个傍晚，悄悄浮上心头，变成柔软而明亮的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