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松花江,是一首舒缓的抒情诗。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像无数碎金在缓缓流动。两岸的垂柳把长长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仿佛在向江心低语。我提着渔具,沿着江畔的石阶缓步而下,找到一处被老榆树荫蔽的静水湾,这里便是今日的钓位了。
放下马扎,支好鱼竿,先不急着挂饵。我坐在江边,看对岸的楼宇在热浪中微微扭曲,看几只白鹭在浅滩处踱步觅食,它们的倒影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。空气里弥漫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,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味,这是属于夏日的、慵懒而又踏实的味道。
挂上蚯蚓,甩出钓线,铅坠带着鱼钩划出一道银色的抛物线,轻轻落入江心。浮漂在水面上立稳,微微倾斜,随着水流缓缓摆动。我靠在树背上,闭上眼睛,任由江风拂过脸庞。风是温热的,带着水汽,像母亲的手那样温柔。耳畔是江水拍打岸石的哗啦声,是柳枝摩挲的沙沙声,是蝉鸣与鸟叫交织成的三重奏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浮漂轻轻点了一下。我睁开眼,屏住呼吸,手保持在竿把上。浮漂又动了一下,然后猛地沉入水中。我手腕一抖,竿尖弯成弓形,一股力道从水中传来。收线、放线,几个来回之后,一尾银鳞闪烁的鲫鱼被提出水面。它在半空中扭动身体,甩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成钻石。小心翼翼地摘下鱼钩,将它放入身边的网兜里,看着它在水中一摆尾便沉入深处,心里涌起一种朴素的欢喜。
然而这种欢喜并不浓烈。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浮漂立在水中,像一枚小小的禅者,不言不语,却洞悉一切。偶尔有游人走过,或好奇地探头张望,或轻声说笑,我都不在意。钓鱼的乐趣,并不全在于鱼获,而在于这一方水土给予的宁静。江水日夜不停向东流去,而我的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黄昏渐渐降临,天的颜色从湛蓝变成橘红,再燃成紫灰。江面上倒映着晚霞,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,绚烂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我陆续又钓了三四尾小鱼,不算多,但已足够。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低沉,像是江的叹息。我收起鱼竿,将小鱼一条条放回江中,看它们欢快地游向深处,心中毫无不舍。
收拾好行装,我沿着江岸往回走。身后的松花江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,只剩下水声和风在黑暗中低语。这一日的垂钓,没有满载而归的炫耀,却有满心沉静的余味。我想起一位老钓客说过的话:江里的鱼是钓不完的,人的心事也是。明日清晨,太阳升起的时候,江水依旧会涨落如常,而这片江畔,还会有新的垂钓者来到这里,把心放下,交给流水。
夏日长长的白昼结束了,松花江却还在流淌。我回头望去,星光已落在江面之上,明明灭灭,像是回应着远方未尽的钓线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