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国的春,总是来得迟些。当江南的桃花已然凋零,松花江畔的春意,才在料峭的微风中悄然苏醒。四月末,五月初,冰封的江面消融殆尽,江水裹挟着碎冰缓缓东流,而岸边,第一抹春色已经缀上枝头。
最先开放的,是江畔公园里的山杏花。它们不像南方的梅花那样清高,也不似樱花那般娇贵,只是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,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光,远远望去,如同一片轻纱薄雾笼罩在江堤之上。风起时,花瓣纷纷扬扬,如雪似雨,洒在步道上,洒在行人的肩头,也洒在一江春水里。江水载着落花东去,像是在送别一个漫长的冬天。
沿着江畔继续行走,迎面便是一排排紫丁香。丁香是哈尔滨的市花,每到春深,那股浓郁而不腻人的香气便弥漫整座城市。松花江畔的丁香尤其繁盛,紫的、白的、浅粉的,一簇簇,一丛丛,低低地倚着栏杆,仿佛在与江水低语。有人驻足深吸,有人举着相机寻找最佳角度,也有老人坐在长椅上,眯着眼,任花香把自己裹住。这香气是有温度的,带着江水润泽的凉意,又透着春日阳光的温和,说不清是甜还是苦,却总让人想起旧时岁月里那些缓慢而悠长的午后。
江边的连翘也在此时开得热烈。金黄的花朵一串串缀满枝条,像是把整个北方的春天都点亮了。它们不择土壤,不惧风沙,在砂石缝隙里也能开出灿然一片。与娇嫩的杏花不同,连翘的姿态带着一种执拗的生机,让人想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,在严寒中蛰伏一冬,待春风吹过,便奋不顾身地绽放。
赏花的队伍里,有牵手散步的情侣,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,也有成群结队的学生。一个孩子踮起脚,想要触碰低垂的花枝,母亲轻轻拉住他的手,说:“花会疼的。”孩子缩回手,却俯身捡起一瓣落花,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里。那一刻,花与人之间,仿佛有了一种温柔的默契。
再往前走,江面开阔起来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远处,有货轮缓缓驶过,汽笛声悠长,融进风里。岸边,几株老榆树的枝头也冒出了嫩绿的榆钱,与花影相映成趣。春日的松花江,不只有花,还有水、有风、有鸟鸣,以及那些被暖意唤醒的蓬勃生命。
黄昏时分,夕阳把江峡染成橘红。花影在暮色里逐渐朦胧,香气却愈发沉静。有人沿着江堤慢跑,有人坐在台阶上望着流水发呆。每一天,花都在开,也都在落;有人来,也有人去。但属于松花江畔的春天,总是准时赴约,用一场又一场的盛开,抚慰着北国的寒地。
待到五月末,杏花谢了,丁香淡了,连翘的枝头也长出绿叶。但赏花的人不会寂寞,因为江畔的芍药和玫瑰将次第登场。松花江的春天,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花事,从初春的嫩寒到初夏的暖阳,每一朵花都有它的时辰。而我们,只需在江风里慢下来,看一朵花如何从含苞到凋零,便也算没有辜负这短暂的春光。
春水东流,花谢花又开。松花江畔的赏花人,年年相似,又年年不同。唯一不变的,是那江水的守望,和花木对春天的承诺——哪怕经历了漫长的严冬,也总要在此刻,热烈地开一场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