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畔的渔家风情

松花江从长白山踏雪而来，流到松嫩平原时，性子便缓了。江面开阔如镜，只在风起时皱起层层细鳞。渔家的日子，就贴着这片江水铺展开来。天未亮透，江雾还裹着水汽，老渔船已吱呀着划破寂静。船头挂着那盏旧马灯，光晕微弱，却照得渔人脸庞暖融融的。

渔家的清晨，是从收网开始的。网眼密密的，缀着晶莹的水珠，一拉起来，银鳞闪烁，噼啪作响。鲫鱼、鲤鱼、白鲢，还有偶尔入网的大鳇鱼，都是江的馈赠。渔人并不贪心，网得够了便收手，把船泊在岸边，蹲在石阶上一边分拣鱼获，一边与早起的贩子讨价还价。江面上飘着他们的吆喝声，惊起几只水鸟，扑棱棱掠过水皮，留下一串水花。

到了晌午，渔家的小灶便支起来了。铁锅架在船尾，柴火噼啪烧得正旺。江水煮江鱼，是这里最地道的吃法。刚出水的鲤鱼收拾干净，丢进翻滚的汤里，只加一把盐、几段葱、几片姜，那股子鲜甜便随着白汽蒸腾开来。渔人蹲在船板上，端着粗瓷碗，吸溜着鱼汤，就着贴饼子，吃得满头大汗。偶尔有相熟的船靠过来，互相递一碗自家炖的鱼，评点评点哪条江段出鱼多，哪里的鱼肥膘厚，笑声便顺着江风散出去老远。

渔家的女人也不闲着。她们在船尾的棚子里缝补渔网，手指灵巧地穿梭，网眼在阳光下恍若珍珠串成的网格。补着补着，便轻声哼起些渔歌小调，调子绵软，像江水缓缓流淌。有时孩子放学回来，蹦跳着上了船，学着大人的样子掬一捧江水洗脸，又跑到船舷边去摸螺蛳，被母亲吆喝着，才肯老老实实坐到板凳上。

冬天的松花江，是另一番热闹。冰封的江面像一块巨大的白玉，渔家却在冰上凿开一方方冰眼。太阳还朦胧着，冬捕的队伍就出动了。马拉着爬犁，爬犁上堆着大绳、冰镩、捞网，人们裹着厚厚的皮袄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胡子上结成霜。

选定了位置，便叮叮当当地凿冰。冰屑四溅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。下网、走绳、再起网，一套功夫下来，少说也要几个小时。等待的时候，人们围着火堆烤火，把带来的馒头、鱼干叉在树枝上，烤得焦黄焦黄的，香气混着凛冽的寒气，格外诱人。

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：“起网喽！”所有人都围拢过去。网绳被一寸寸拉出冰面，先是最先出水的鱼，在冰面上啪嗒啪嗒地挣扎，然后越来越多的鱼被拖了上来，银白色的鱼身在晨光里晃成一片。大家欢呼着，手忙脚乱地捡鱼、装筐。这冰天雪地里的丰收，比春日里的渔讯更叫人兴奋。渔家汉子粗糙的大手捧起一条几十斤的大鱼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那股子得意劲儿，是松花江一年到头最好的奖赏。

傍晚时分，江面恢复了宁静。渔船三三两两地泊在岸边，船头挂起红灯笼。灯火映在水里，摇摇晃晃的，像落了一江的星星。渔家人在舱里煎鱼、烫酒，酒是本地的高粱烧，辣辣的，一口下去，浑身都暖了。说些家长里短，说说今年的渔讯，也说说城市的远方。但说来说去，最后还是绕回这一江碧水。

松花江的渔家，日子过得不算富足，却有着别处的繁华比不上的自在。他们离了这条江，心里便空落落的；只要在江上，哪怕风浪再大，船再小，心里也是踏实的。

这就是松花江畔的渔家风情。它不是写在纸上的诗，而是活在渔网、铁锅、冬捕号子和那一盏盏渔火里的，活生生的日子。江水依旧东流，渔歌却绵绵不绝，一代代传唱着人与江、江与船、船与风浪之间那些古老又新鲜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