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的春天,来得迟,却来得猛。四月末,江面的冰层终于耐不住性子的暖阳,裂开一道道青白色的缝隙,发出咔咔的脆响。随后,大块大块的冰排顺流而下,互相挤压、撞击,像一群挣脱了牢笼的白色巨兽,浩浩荡荡地奔向远方。等到江面彻底敞开,两岸的柳树吐出鹅黄的嫩芽,风里便裹上了一股湿润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。这时候,松花江畔的天空,忽然就热闹起来了。
风筝是春天最先醒来的精灵。沿着江滨的防洪纪念塔一直走到江边,抬眼望去,湛蓝的天幕上,早已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影子。金鱼鼓着圆滚滚的身子,尾巴在空中飘成两片薄纱;老鹰展开翅尖,沉稳地盘旋,仿佛真在搜寻江面上的猎物;长长的一串蜈蚣,足有几十节,扭动着红绿相间的身躯,把孩子们的欢呼声也一并拉到云端。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、不成形状的布片,被风灌得鼓胀,歪歪斜斜地往上爬,却也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放风筝的人,比风筝还要多。白发苍苍的老者,手里攥着线轴,坐在江边的石凳上,眯着眼睛,并不看风筝,只凭手指的颤动感知风的方向。他们放了一辈子的风筝,从少年时在江滩上奔跑,到如今安然静坐,风筝早已不是玩物,而是他们与天空对话的方式。年轻的情侣共握着一根线,女孩仰着头,发丝被风吹乱,男孩则在她身后轻轻调整线的松紧,时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说句什么,两人便一起笑起来。最欢快的是孩子们,他们拽着线,在沙滩上跑得跌跌撞撞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——风筝一歪一斜地上升,他们的笑声就一浪高过一浪,惊起江面上几只觅食的江鸥。
我站在岸边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。松花江的春,因为有了风筝,仿佛变得轻盈起来。冰排远去,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,倒映着天空中的斑斓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芬芳,将每一根丝线都拉得笔直。线的那一端,是自由翱翔的纸鸢;这一端,是踏踏实实站在大地上的手。当风筝在风中颤动,那根细细的线传递而来的是喜悦,是期盼,也是片刻的安宁。
记忆里,小时候的春天,父亲也带我来放过风筝。那时江边还没有这么多高楼,沙滩也更宽广。父亲做的风筝很简单,竹篾扎成十字骨架,糊一层报纸,再贴上两条长长的尾巴。风一来,我们便逆着风跑。父亲的大手托着风筝,我来扯线,等风把风筝托起来,父亲喊一声“松”,我便拼命放线,看着那只土里土气的报纸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。它飞得不高,却在一片花花绿绿中格外显眼。父亲说,风筝飞得再高,线不能断;线断了,风筝就不是风筝了。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放线好玩。如今想来,父亲的话里,藏着另一种深意。
正出神时,一只断线的风筝从头顶斜斜地掠过。那是一只彩色的三角风筝,线头在空中飘荡,像一条细细的丝带。它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朝着江对岸的太阳岛方向飘去。放风筝的人是个小女孩,她愣了一下,随即拍着手喊道:“飞走了!飞走了!”没有一丝难过,仿佛那风筝本就该属于天空。人群里有人跟着笑,也有人说可惜。小女孩的爸爸把她抱起来,说:“没关系,爸爸再给你买一个。”小女孩却摇摇头,指着天空说:“那个风筝会去找它的朋友吧。”
我久久地望着那只断线的风筝,直到它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心里那根线,却不知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。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。线断了,风筝就不是风筝了——可那些随风远去的风筝,也许从一开始,就是为了挣脱那根线而生的吧。就像江畔的春光,不经意间就从指缝中溜走,我们留不住,却仍然愿意一年一年地,守着这个时节,把线绳缠了又缠,把风筝举了又举。
夕阳西下,江面被染成橙红色,游人们陆陆续续收拾起风筝,向岸边走去。天空逐渐暗淡,却还有几只不肯离去的风筝,在晚风中倔强地飘着。松花江的水声隐隐传来,和着远处城市渐起的街灯,温柔而绵长。
这个春天的风筝,落在天边,也落在心里。等来年江风再次吹起的时候,它们还会回来,就像松花江的春天,永远不会忘记赴约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