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的春天,是从冰排碎裂的声响中醒来的。四月末五月初,江面褪去银白,暖风把一冬的沉寂吹散,岸边柳梢泛起鹅黄。比柳芽更早感知节气的,是成群归来的候鸟。它们掠过尚未完全消融的冰凌,落在江心沙洲上,让整条江忽然有了灵动的呼吸。
晨雾中初遇清晨是观鸟最好的时光。太阳还未升高,江面浮着一层薄雾,水鸟的影子隐约浮动。长焦镜头里,绿头鸭最先清晰起来:雄鸟的绿头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,白色颈环像一枚精致的领结。它们三五成群,把头扎进水里觅食,尾羽翘起,划出优雅的弧线。稍远处,普通秋沙鸭贴着水面低飞,细长的嘴和黑白分明的羽毛,像一道利落的剪影。
江湾处水质平静,鸳鸯常常在此结伴。雄鸳鸯羽色华丽,翼帆竖立,游过时拖出一道金色波纹。偶有苍鹭立在浅滩,一动也不动,等小鱼游近,一低头便稳稳叼起。那天下午,我还见到一只白鹭,在柳枝间辗转落脚,雪白的翅羽与青灰的树干形成鲜明对比,像一幅水墨画。
候鸟的驿站松花江畔是东亚—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的重要驿站。每年春天,都有大批水鸟从南方越冬地飞往西伯利亚繁殖地,路途漫长,松花江为它们提供了补给。这里的浅滩有丰富的鱼虾和底栖生物,芦苇荡可以藏身,江心岛人迹罕至,是理想的休息地。
今年观鸟,我有幸见到东方白鹳。当时它们从北岸山坡上空盘旋而上,白色的身体展开黑色飞羽,翼展宽阔,姿态庄严。当地护鸟志愿者说,这几年东方白鹳出现得越来越多,说明湿地环境正在好转。还有人在下游见过丹顶鹤,不过那需要更耐心的等待和更好的运气。
与鸟相处的边界观鸟久了,愈加明白克制的重要。鸟类在春季格外敏感,惊扰可能导致弃巢或中断迁徙。我学着把望远镜举在眼前,而不是一次次靠得太近;穿上灰绿色外套,慢走,轻呼吸;坐在堤岸上,等它们把周围的草地当作自己的家。有一次,一只红胁蓝尾鸲在离我两米远的灌丛里跳出来,歪头看了看我,又低头啄虫。那一刻,人与自然之间没有打扰,只有共处。
江边的老人对鸟也有一份朴素的情谊。他们说,早年江面垃圾多,鸟不愿来;如今清淤、禁渔、建湿地公园,水清了,鸟鸣又回来了。这让我觉得,观鸟不只是看鸟,更是在看一片土地如何康复。
迁徙的启示春天的松花江畔,鸟来鸟往,没有一只是来久留的。它们知道自己的方向,也知道何时启程。站在岸边目送一群绿头鸭振翅远去,我忽然明白,迁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——相信前方有水,有食物,有可以落脚的地方。而松花江,正努力成为这样一个值得信赖的驿站。
下一个春天,我还会来。柳枝会再绿,冰会再开,鸟会再回。江水昼夜不息,把翅膀之上的天空洗得澄澈,也把人间观鸟人的心洗得清澈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