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松花江,冰层刚刚彻底消融,江水泛着青灰色的光泽,在春日的暖阳下缓缓流淌。我推着自行车站在江畔的堤坝上,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——那是解冻的泥土、初生的草芽和远山残雪混合的气息。车轮碾过细碎的砂石,发出沙沙的轻响,仿佛为这场骑行奏响了序曲。
沿江的自行车道蜿蜒向东,一侧是舒展的江面,另一侧是刚刚泛绿的柳林。柳枝在风中摇曳,像无数只温柔的手,轻轻拂过骑行者肩头的风。我蹬动脚踏,车速不快不慢,恰好能听见江浪拍岸的节奏,也能看清每一朵新开的野花如何从枯草中探出头来。春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,但阳光已经慷慨地洒满全身,让人忍不住想哼一支轻快的歌。
堤岸与花影骑行约莫半个时辰,堤岸渐渐开阔。江边的防护林带里,稠李和山丁子正开着细碎的白花,远望如一层薄雪覆在枝头。我停下车,推着走上一条通向水边的小径。几株老榆树下,有人支着画架,正用油彩涂抹江对岸的远山。他告诉我,每年春天,他都会来这里画同一片江面,“每天的水色都不一样,今天尤其清透。”我顺着他的笔尖望去,果然,阳光在波纹间碎成千万片金鳞,每一道涟漪都在转瞬即逝地改变着光的形状。
重新上路后,地势略有起伏。我微微起身,让身体随车身的韵律摆动。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,但春风一吹,便只留下清爽。路过一片湿地,几只苍鹭从芦苇丛中惊起,展开灰白的翅膀掠过江面,姿态优雅得仿佛在空中漫步。我索性停下车,靠着护栏看它们盘旋落回远方。此刻的江面格外宁静,只有水鸟的啼鸣和风穿过柳丝的轻响,构成一种近乎治愈的白噪音。
江桥与旧铁轨骑到老江桥附近,锈迹斑驳的钢梁横亘在碧水之上。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铁桥,如今改成了步行和骑行的观光通道。车轮碾过木板桥面,发出空荡荡的回响,透过桥板缝隙能看见脚下湍急的江水。桥中央风很大,帽子几乎被掀飞。我握紧车把,眯着眼眺望上游——几艘货船正缓缓驶过,船尾拖出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桥头的标牌上写着,这里是伪满时期的建筑遗迹。春日的阳光照在旧铁轨上,钢轨间冒出了嫩绿的草芽,历史与新生在光影里静静对峙。
野餐与柳哨过了桥,江岸更加开阔。一片平坦的草地上,我铺开防潮垫,把随身带的面包和保温杯里的热茶摆好。倚着自行车席地而坐,看江鸥贴着水面低飞。几只野鸭从草丛里钻出来,晃悠悠地踱步,又忽然扑棱棱飞起,溅起一串水珠。邻侧一棵歪脖柳树上,有人用柳枝拧出一只哨子,清脆的哨音随着江风飘散,竟让整片河滩都鲜活起来。
我也折了一截柳枝,小心地搓动树皮,抽出白嫩的枝芯,做成一只简单的柳哨。含在唇间,轻轻一吹,清亮的声音惊起远处一群麻雀。童年时仿佛也做过同样的事,只是那时在故乡的小河边,如今却在松花江畔的春风里。时光像江水一样流过,但某些简单的快乐,却从未改变。
归途:夕阳与晚风午后最暖的时段过去,阳光变得柔和,将江面染成一片蜜糖色。我收拾好行囊,调转车头,开始沿原路返回。归程的风从背后吹来,推着车轮轻快地转动。经过上午停留的湿地时,苍鹭已经不知去向,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散尽的微波。江桥上的风依然猛烈,但此刻迎面而来的是斜阳,光线穿过钢梁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幻影般的条纹。
离出发点还有几公里时,夕阳正悬在江尽头的水面上,像一枚温润的印章。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橘红色的薄纱里,连车轮扬起的尘土都闪着光。蹬车的双腿微微酸胀,但心里却格外轻盈。松花江的春天,不是那种喧嚣的热闹,而是一种从冰雪里慢慢醒来的舒展。而骑行,大概正是拥抱这种舒展的最好方式——用速度去触摸风,用身体去亲近大地,在一路向前的车轮上,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心里。
回到起点时,最后一抹霞光刚好沉入江面。我支好自行车,回望那条在暮色中渐隐的骑行路,忽然觉得,春天的江畔并不是一幅静止的画,而是一篇流动的诗。我骑过的每一寸土地,都写满了冰消雪融后的生机,以及生命想要奋力生长的沉默力量。或许明年,后年,许多年后的春天,我仍会推起这辆车,再次走进松花江畔的风里。因为那样才真正懂得:春天的临在,需要亲自去迎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