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”陆羽在《茶经》中的开篇之语,让无数人对茶产生了无尽的遐想。而提到绿茶,龙井当属翘楚。适逢春深,我专程来到杭州西湖之西的龙井村,想要在茶香中,赴一场与自然的问茶之约。
清晨的龙井村,从满觉陇路一路向上,薄雾如纱,笼罩着层叠的山峦。路旁的山坡上,漫山遍野的茶园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,整齐的茶垄随着山势起伏,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青草和着露水的清新气息,深吸一口,仿佛整个春天都被吸进了肺腑里。还未进村,隐隐约约便闻到了一缕茶香,那香气并不浓烈,却绵绵不绝,让人心生向往。
茶园寻香走进龙井村,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,一条小溪穿村而过,流水淙淙,像是村庄的脉搏。村后的山上,茶林与竹林、杉树共生,高低错落,自然天成。有早起的采茶人已经背着竹篓上山了,她们的身影在茶树间若隐若现,手指翻飞,如同在琴键上跳动。我停下脚步,凑近一棵茶树,那嫩芽刚从叶间探出头来,顶着露珠,青翠欲滴。摘下一片用舌尖轻触,有一种涩涩的苦,随即又泛出淡淡的回甘,这是自然最初的味道。
茶农老陈热情地招呼我,说要带我去看他的茶园。他五十开外,皮肤黝黑,双手粗糙,却对每一株茶树如数家珍。他指着脚下的一片白砂土说:“龙井茶好不好,关键看这片土。我们这里的地是沙质,透水透气,含有丰富的矿物质,茶树扎根深,吸收的养分才足。再加上周边有山遮挡,早晚云雾缭绕,阳光漫射,茶叶才能长得嫩、香得幽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弯腰掐下一片芽叶放在手心,那芽叶长约一寸,形状扁平,色泽翠绿,边缘带着一圈浅浅的毫毛。他说:“这就是明前龙井的特级茶青,一芽一叶初展,采摘的时候,手指要轻轻一提,不能用指甲掐断,要是伤了茶树,它来年就不愿意好好发芽了。”看着他专注的神情,我忽然明白,问茶,问的其实是人与茶之间千百年的信任与默契。
炒茶工坊从小,我们习惯了对城市里的一切熟视无睹,好茶却总是留于唇齿间,从未认真想过它的来路。在龙井的这片茶山里,我第一次懂得:一片叶子、一滴露水、一捧泥土,都有它们自己的语言,而茶正是将这些语言翻译成香气与滋味的使者。午后,老陈邀请我去他家看炒茶。他家的灶间里,一口乌黑的铁锅烧得滚烫,他空手伸入锅中,试了试温度,然后从竹篓里倒出一捧茶青。随着“嗞啦”一声,茶叶在锅中跳跃开来,他双手并用,时而高高抛起,时而紧贴锅壁按压,动作如行云流水。他告诉我,这叫“杀青”,锅温要在二百多度,手要不停翻动,稍有不慎就会烫伤手指,可一旦掌握了火候,茶叶便会在你的掌中焕发出新的生命。随后是揉捻、造型、烘干,每道工序都靠双手感知温度与湿度,没有任何仪器可供依赖。几小时下来,鲜叶已变成一撮扁平挺秀的干茶,颜色由翠绿转为糙米色,香气愈发醇厚。老陈心满意足地说:“做茶就是跟自然合作,你不能违背它的性子,只能顺着它来。”
品茶悟道他取来一只玻璃杯,用烧沸的虎跑水冲泡。只见茶叶投入杯中,被热水一激,旋转着缓慢下沉,原本卷缩的叶片在水中渐渐舒展开来,如一朵朵绿色的花朵重新绽放。茶汤清澈明亮,呈淡淡的嫩绿色,香气随水汽升腾,鼻尖萦绕着豆花香与兰花香。我轻轻呷一口,初入口时有一丝微苦,但转瞬即逝,随即是满口的甘甜与醇和,滋味似山泉般甘洌,又带着草木的清香。那回甘,从舌根涌向喉头,绵长深远,仿佛将整个龙井山的春天都融进了这一杯茶中。我端着茶杯,忽然想起日本茶道中的一句话“一世一遇”,说的是与茶的相遇,其实也是与自然的相遇,每一次,都独一无二,不可重来。在这杯茶里,我听到了风拂过茶梢的声音,看到了露珠在芽尖上的晶莹,闻到了雨后泥土的芬芳——那不是茶的味道,而是自然最纯粹的气味。
临别时,老陈送我一小包自己炒的明前龙井,叮嘱道:“好茶不容易,每一次冲泡都要用心。”带着这份礼物下山,回望茶园,暮色初升,薄雾又将整座山温柔地揽入怀中。我想,这一场问茶,问到的是一种姿态,是人对自然的尊重与亲近。离开龙井,我依然记得掌心的温度与杯中的春天。那便是自然的馈赠,是茶与人之间最亲密的言语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