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天，是从一杯龙井开始的。当西湖边的柳丝抽出新绿，龙井村里的茶山便隐隐泛起一层淡淡鹅黄。三月底四月初，茶农们背着竹篓走上山坡，采下最嫩的“一芽一叶”。所谓“龙井问茶”，问的既是茶，也是这一方水土里绵延千年的生活滋味。
“问茶”不同于简单的喝茶。老杭州人常说，到龙井村去，不是买茶，是探春。沿着梅灵路蜿蜒而上，薄雾从山谷里升起，粉墙黛瓦的村落映在碧绿茶垄间。此时的山风里有青草香，有泥土味，还有隐隐的炒茶香。走进一户茶农家，主人会先泡一杯当年的新茶给你尝，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起今年的雨水、茶芽的厚薄、炒茶的火候。
龙井茶的讲究，从一片叶子开始。清晨的山坡，露水未干，采茶人指尖轻轻一提，芽叶便落在手心。最好的明前龙井，芽叶细小如雀舌，色若糙米，形似碗钉。西湖山区的云雾、砂壤，给了它独特的“豆香”与“兰韵”。但真正让龙井出名的，还有那口铁锅里的功夫。
手工炒茶是力气活，也是技术活。二三百度高温的铁锅里，茶叶“嗤啦”一声贴上去，炒茶人用手掌代替锅铲，抖、搭、压、磨，手法如行云流水。鲜叶渐渐失水，变得扁平挺直，香气也从青草气转为馥郁的栗香。一套下来，几个钟头，手腕酸麻，额头细汗。可老茶人说，正是这点近乎固执的认真，才守住了龙井的魂。
泡龙井，须得用虎跑水，配上透明的玻璃杯。水烧到八十五度，先注一点，让茶叶浸润，再高冲，水汽氤氲。看干茶在杯中慢慢舒展，如兰花绽放，嫩绿透亮。端起茶杯，先闻香，再小口啜饮。茶汤滑过舌尖，鲜爽里带着回甘，仿佛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含在了口中。有人喜欢酽些，有人喜欢淡些，但都不急不躁，等一杯茶凉到合适温度，才慢慢入口。
在龙井村喝茶，最配的是一碟青梅、一碗藕粉。茶点不必多，精致就好。咬一颗腌青梅，酸意先醒舌根，再啜一口龙井，清甜便漫上来。这正是江南人的智慧：在忙碌间隙，给自己留一段茶烟袅袅的时光。
龙井问茶，问的也是心境。坐在窗边，抬眼是青翠的茶山，低头是清亮的茶汤。时光忽然慢下来，那些纷乱的琐事，像杯底茶沫一样被风吹散。茶要慢慢泡，话要慢慢说，日子也要慢慢过。这大概就是江南人骨子里的生活哲学：不必刻意追求，只需安顿好眼前这一盏茶，心便有了着落。
离开龙井时，随手买一盒新茶带回家。等到夜深人静，为自己泡上一杯，茶香升起，又想起那片山坡上的云雾，想起茶农粗糙而温暖的手，想起“江南”两个字里，最温柔、最妥帖的一处注脚。原来，龙井问茶的尽头，是学会如何认真地生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