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潭印月,是西湖十景中最具诗意的一景。它不在于宏伟,而在于静谧;不在于浓艳,而在于清淡。湖心三座石塔,如一阕小令,被月色轻轻吟唱。
三潭印月,得名于湖中三座石塔与月光倒影的奇妙结合。三塔立于西湖外湖与小瀛洲之间,呈等边三角形分布。每座塔高约两米,塔身呈葫芦形,中空,开有五个圆形小孔。白昼看时,只是一座朴拙的湖中石塔;到了夜晚,尤其是月明之夜,塔孔的灯光或月光从孔中漏出,投在平静的水面上,便化成一圈圈淡银色的光晕。若是明月朗照,天上一个月亮,水中一个月亮,塔中又穿出一个月亮,满湖碎玉,使人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是真,哪一个是幻。
最动人心魄的,是月色下的“三潭印月”。当夜色渐浓,游船散去,万籁俱寂,月光如薄纱般披在湖面上。三座石塔静静地立着,像三尊入定的老僧。水面无风时,月影从塔孔中穿过,落在水下,仿佛一枚枚素银的印章,在墨蓝色的宣纸上钤出明亮的印记。“印月”二字,大约是因此而来。
白天来到小瀛洲,九曲桥边,垂柳拂水,亭台掩映,似乎也颇可赏心。但真正的等待,在黄昏之后。当最后一抹夕照隐入远山,天幕由橘红转为靛青,月亮便悄悄升起来。塔影、月影、人影,开始在水面交织,那种静美,几乎让人不敢呼吸。
历史的身影,也隐在月光之中。北宋元祐年间,苏轼出任杭州知州,见西湖淤塞,便主持疏浚,以淤泥筑成苏堤。他又在湖中深水处立下三座石塔为界,禁绝在界内植菱种藕,以防西湖再次淤积。当时的三塔,并非为了风景,而是水利的标识。然而,千百年来,疏浚的功业渐渐被诗意覆盖,警示的石塔也化作了审美的符号。如今所见的石塔,是清代重建的产物,塔形几经变化,却依然守着那一方水境,守着人们对月的想象。
据说,中秋之夜是观赏三潭印月的最佳时分。杭州人泛舟湖上,点燃烛火置于塔内,烛光从塔孔中透出,如一个个小月亮。天上明月一轮,塔中灯光五盏,水中倒影成片,光与影交织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有民谣唱道:“烟笼寒水月笼纱,夜泊西湖游三塔。”古人把这种奇观称为“月光三照”,即天上、湖中、塔间,月影交错,难以言说。
我曾在月夜到过三潭印月。那晚没有游人喧嚣,只有橹声欸乃。月亮从云后探出,清辉洒落,三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又因水波微微颤动。风过时,塔孔里的月光像碎银子般抖落,湖面浮起一层冷辉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所谓风景,不只是眼睛看见的物象,更是心灵感受到的宁静。三潭印月的美,美在可望而不可即,美在朦胧与留白,美在让人相信,即便是尘世中,也有人间清欢。
从古至今,多少文人墨客在此驻足,留下诗篇。但千言万语,似乎都不及那三个塔影和一轮圆月。它像一句古老而含蓄的箴言:心中有月,处处是湖;眼中有塔,时时如画。当夜色落尽,月影沉入湖底,三潭印月便不再只是景点,而是一枚烙在心底的水印,温润、清澈,长存于怀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