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的扬州,褪尽了白日的繁华。我独自一人,来到城西的大明寺。这座始建于南朝刘宋年间的古刹,白昼里香客如云,此时却山门深闭,唯有月光从檐角漏下,映着匾额上“大明寺”三个金字,幽幽地发亮。我本来只是想散散步,不想却在这月色中站住了脚。
山门没有全闭,留了一道缝。我侧身进去,石阶上满是清辉。两旁的古柏高耸入云,月光透过枝叶,落在地上变成斑驳的碎银。我走得很慢,生怕脚步声坏了这片寂静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缝隙里长出青苔,诉说着一千五百年的光阴。这里曾经走过鉴真和尚的足迹,他在这里发愿东渡,六次出海,双目失明,终至日本。也许就在这样的月色下,他也曾驻足仰望?我这么想着,月色便有了重量。
穿过前殿,庭院正中是大雄宝殿。殿宇并不巍峨,却因月色而显得格外庄严。月光在殿脊的瓦片上流淌,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殿前的香炉早已冷透,只有残香的味道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。我站在月台前,抬头看檐角翘起的飞甍,在深蓝的夜空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檐角挂着一只铜铃,风来时,发出极轻的一响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那声音穿过千载,仿佛从南北朝飘来。
月下栖灵塔绕过侧门,栖灵塔的身影一下子撞进眼里。塔高九层,在月下如一支巨笔直指天穹。每一层的飞檐都有灯光,和月光溶在一起,像是为夜行人点亮的经灯。我环塔而行,塔身的砖石在月色中泛着灰白的光,冰凉而细腻,仿佛是时间磨出的包浆。李白曾登临此塔,写下“宝塔凌苍苍,登攀览四荒”的诗句;刘禹锡也曾和白居易同游于此,留下“步步相携不觉难,九层云外倚阑干”的吟咏。我仰头望去,只见月轮高悬在塔尖,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。塔铃在风中响成一串,密密地,像梵唱一样洗涤着心尘。
石径禅心从塔下往西,一条石径通向平山堂。平山堂是欧阳修在扬州任太守时所筑,他常在此宴饮赏景,坐于堂中,南望江南远山,正与堂齐,因而得名。月色下的平山堂静默如古人,檐下匾额的字迹在暗影里朦胧不清。堂前有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,月下疏影横斜,幽香浮动。我仿佛看见东坡先生也曾站在这里,写下“三过平山堂下,半生弹指声中”的感喟。现在我站在这同一个位置,隔着千年,看见的是同一轮月。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,这大概就是禅意要说的无常与永恒。
我在梅花树下站了许久。夜风穿过庭院,吹动衣角,也吹散了心头的尘滓。白日里的种种烦扰,此刻都消融在月光里。梵音不闻,香火不见,唯有天地之间一片澄明。原来禅韵并不在经卷里,也不在偈语中,而在这无人打扰的月夜,与一座老寺静静相对时的安宁。
出寺的时候,月已西斜。我回头望,大明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,钟楼的灯光却依然亮着,像一只慈眼,送我归去。这趟夜游,没有遇见僧人,没有叩拜佛像,却在月色与古寺的呼吸之间,偷得了几分禅意。也许千年之前,某个同样月夜,也有人像我今天一样,踏着石阶而来,怀着一颗尘心,然后带着清凉回去。今夜,我成了那个人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