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闻大明寺,是因为那句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。这座始建于南朝刘宋时期的古刹,历经千年风雨,至今仍屹立在扬州蜀冈之上。然而,让我真正动身前往的,却是一个略显冷门的传说——寺中散落着十二生肖石刻。它们不像四大天王那样威严,也不似十八罗汉那般庄严,只是静静地藏在某个角落,等待有缘人发现。
山门外的第一处发现从平山堂东路进入大明寺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东西两侧的钟鼓楼。我原以为石刻会在这里,但绕着广场走了一圈,只见到几通古碑和一只憨态可掬的石狮。正有些失望,忽见一位扫地的老僧,便上前询问。老僧微笑道:“十二生肖石刻并不在一处,你往鉴真纪念堂东侧的回廊去找找,那里有几尊。”道谢后,我快步穿过天王殿,沿着青石甬道向东。果然,在回廊的拐角处,一尊约半米高的石像静静立在墙根,是一只鼠首人身的石刻,双手捧着一个元宝,神情俏皮。若不是特意寻找,很容易被忽略。
回廊里的惊喜我蹲下身细看,石像底座刻着“子”字,正是十二地支之首。石质是常见的青石,表面已有斑驳的苔痕,但雕刻线条依然流畅,衣纹褶皱清晰可见。继续沿回廊向北,又找到了牛、虎、兔三尊,它们或坐或立,姿态各异:牛像憨厚,手执稻穗;虎像威猛,却略带萌态;兔像温顺,抱着一只药杵。每一尊都对应着地支“丑、寅、卯”,排列似乎并无严格顺序,像是随缘散落。我忍不住伸手轻触,石面冰凉,却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工匠手中的温度。
藏经楼下的寻觅回廊走到尽头,生肖又不见了。询问路过的香客,有人说曾在藏经楼西侧见过龙像。我绕到藏经楼下,但见几丛修竹掩映,一块青石横卧在竹影中。拨开竹叶,赫然是一尊龙首人身石像,龙角高耸,胡须飘动,手中攥着一颗宝珠。这尊龙像比其他几尊更大,雕刻也最精细,龙鳞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底座上的“辰”字清晰可见。龙像对面,还有一尊蛇像,蛇身盘绕,手持一枝灵芝,吐着信子,透着一股灵气。正当我沉浸在惊叹中,一名年轻僧人路过,主动说:“还有马、羊、猴、鸡、狗、猪六尊,在平山堂后面的草地上。”我忙问为何要分成多处安放,僧人说:“这些都是古代僧人从各地收集来的,原散落在荒郊野外,寺里为了保存文物,便陆续移入寺内,但没按序排列,只是寻个安稳之处。”僧人的话让我恍然,这些石像并非寺中原创,而是被保护起来的“过客”。
草地的尽头沿着指引,我走到平山堂后的那片坡地。这里视野开阔,几株古银杏下,马、羊、猴、鸡、狗、猪六尊石刻一字排开,但它们的形态与回廊里的截然不同——马像不是马首人身,而是一匹四蹄腾空的奔马,石料是汉白玉,气质骏逸;羊像则是一头卧着的绵羊,安详地反刍;猴像是一只坐在地上的老猴,双手抓挠额头,表情顽皮;鸡像是一块圆石上刻出的雄鸡,昂首打鸣;狗像则蹲坐在一个石墩上,警惕地看着前方;猪像最是诙谐,肥硕的身体靠在一只石槽旁,憨态可掬。这些显然出自不同时期、不同匠人之手,风格迥异,却也正因为如此,每一尊都有了独特的性格。
寻找的意义我绕着草地的十二尊石像慢慢走了一圈,忽然明白了“寻找”的乐趣。与整齐陈列在展柜里的文物不同,这些石刻散落在寺院的各个角落,像是在与来访者捉迷藏。每一次发现,都带来一次小小的惊喜;每一次端详,都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间的对话。它们在晨钟暮鼓中沉默着,在香火缭绕中呼吸着,在大雪与骄阳中延续着生命。或许,十二生肖本就是古人用来标记时间的符号,而大明寺将这些石刻分散在各个角落,无意间让“寻找”变成了一场关于时间的旅行。你从山门走到回廊,从藏经楼下到平山堂后,每找到一尊,就在心里默默对上它的地支。等十二尊全部找到,一圈走下来,仿佛也走过了一整年。
离开大明寺时,夕阳正落在栖灵塔的塔尖上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那些石刻又隐没在绿树与檐影之中。它们还会继续等待下一个寻找它们的人。而我,已经在这场寻找中,重新认识了这座千年古刹——不只为了参拜与游览,更为了那份“不期而遇”的温柔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