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,坐落于扬州蜀冈之中峰,古木参天,梵音缭绕。世人多知其因鉴真大师东渡而名扬四海,却往往忽略了寺内另一座沉默的艺术宝库——碑刻。那些散落在廊庑、殿壁与荒草间的石碑,是石头的史书,也是线条的禅诗。今春,我踏入寺门,不为焚香,只为寻找那些被岁月磨洗的碑刻艺术。
初遇石经幢与唐碑遗韵绕过天王殿,在古银杏的浓荫下,一座残破的唐经幢静静矗立。仰面细观,幢身八面,刻有《佛顶尊胜陀罗尼经》,虽经千年风雨剥蚀,字口已显漫漶,但点画间仍透着初唐的挺拔与圆润。指尖轻触那些凹下的笔痕,仿佛能感受到唐代刻工下刀时的果决与虔诚。经幢底座上的莲瓣纹饰,层层翻卷,虽已残损,却依旧雍容大度,令人遥想盛唐的雄浑气象。
继续北行,廊壁间嵌着几方古碑。其中一块为北宋重修大明寺记,碑额篆书“重修大明寺记”六字,线条婉转如游丝,而正文楷书则端严方正,字里行间洋溢着宋人尚意的书卷气。碑阴刻有当时施主名录,密密麻麻的姓名,或工或拙,无一雷同——那是千百年前普通人的祈愿,凝固在石上,至今仍能唤起温暖的共鸣。
苏轼《谷林堂》诗碑在谷林堂前,一方石碑引起我的注意。那是后人摹刻的苏轼诗碑,上镌《谷林堂》诗:“深谷下窈窕,高林合扶疏。美哉新堂成,及此秋风初。”苏字以行楷出之,笔势欹侧而气韵饱满,碑石的斑驳与字迹的飞白交织,竟生出一种苍茫的墨趣。据说苏轼与大明寺有一段渊源,他任扬州太守时,常来此游赏,后人建堂以志纪念,又勒石为证。站在这方碑前,我忽然明白,石刻不仅是文字的复制,更是文人风骨的托寄——即使石面磨泐,那超然物外的精神依然清晰可辨。
清代名家的翰墨流芳转至平山堂东侧,一处碑廊汇集了清代以来诸多名家的手迹。有阮元篆书的“风月无边”匾额碑,结体古茂,用笔圆劲;有伊秉绶隶书的五言联碑,横平竖直,气象雄浑;还有刘墉、王文治等人的行书题诗残碑,章法灵动,墨韵如新。这些碑刻上承汉魏,下启近世,宛如一条书法的血脉,在寺宇之间绵延不绝。
最令我驻足良久的是康熙帝御笔《灵隐》诗碑。碑石通高约两米,行书体势跌宕,结字舒朗,帝王气象中透出对佛法的参悟。然而碑身下部漫漶严重,仿佛时光有意将神圣剥蚀成苍凉。我想,这何尝不是碑刻艺术的一部分?残缺本身,就是历史最诚实的语言。
碑刻背后的工匠精神端详着一方方碑石的刀痕,我忽然想起那些无名的刻工。他们毕生与石为伴,以锤錾为笔,将书家墨迹转化为永久的碑文。他们精准地控制着下刀的深浅,让笔画的提按转折在石面重生;他们耐心地铲底、磨平,让每一道复线都获得木质的温度。大明寺的碑刻,是文人、书法家与工匠共同完成的作品,缺一不可。
结语斜阳西沉,栖灵塔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我沿着来路慢慢走出,脚边碎石间仍可见零星的残碑断碣,古意斑驳。或许,寻找大明寺的碑刻艺术,不必刻意走向哪一座名碑;当你的目光与那些石上的字迹相遇,当你的指尖轻触那些千年的笔画,艺术便已苏醒。它们不会说话,却用石质的筋骨,保存了一个民族的笔迹与心迹。我愿意相信,这些碑刻才是大明寺最真实的舍利——在光阴的深处,熠熠生辉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