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三月,我踏着细雨走进扬州大明寺。山门外的古槐已抽出新芽,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,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。此行我并非只为赏景,而是带着一个萦绕心头的疑问——大明寺的镇寺之宝,究竟是什么?
初入古刹大明寺始建于南朝刘宋时期,至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。它依蜀冈而建,层楼叠阁,气象庄严。我穿过天王殿,绕过四大天王的彩塑,便来到大雄宝殿前。殿内香烟缭绕,佛像金身夺目,但香客们大多行色匆匆,似乎并不知晓宝物的下落。我在殿前驻足良久,忽见一位老僧正清扫落叶,便上前合十请教。
老僧放下扫帚,笑道:“镇寺之宝?有人说是栖灵塔中的舍利,有人说是鉴真大师的戒体,也有人说是康熙御笔的匾额。但老衲以为,真正的宝物不在塔中,也不在殿内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远处的山门,“你且随我来。”
栖灵塔下的秘密老僧领我登上栖灵塔。塔高九层,每上一层,视野便开阔一分。及至顶层,扬州城尽收眼底,瘦西湖如一条玉带蜿蜒其间。我想到唐代的刘禹锡曾在此登塔赋诗:“步步相携不觉难,九层云外倚阑干。”当时的大明寺,想必也是香火鼎盛。
“塔下地宫曾出土过一批文物。”老僧说道,“其中有石刻经幢、铜佛像,还有一枚装在琉璃瓶中的舍利。有人说那就是镇寺之宝。但你知道吗,这枚舍利是后来从别处移来的,并非大明寺原物。”
我正自疑惑,老僧却已转身下楼,只留下一句话:“要寻真正的宝,得去平山堂。”
平山堂的清风平山堂在大雄宝殿之后,是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。站在堂前,远山正好与堂檐平齐,故名“平山堂”。堂中挂着一副楹联:“晓起凭栏,六代青山都到眼;晚来对酒,二分明月正当头。”老僧指着这副楹联说:“你看,这堂上的一砖一瓦,都是后人重建的。欧阳修当年在此宴饮作诗,留下的不是实物,而是一段风雅。大明寺的镇寺之宝,会不会就是这种文化气息?”
我沉吟半晌,仍觉不满足。欧阳修的风雅固然珍贵,但似乎还不足以称为“镇寺之宝”。
鉴真纪念堂前离开平山堂,我来到鉴真纪念堂。这是为纪念唐代高僧鉴真而建的仿唐建筑,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雨中愈发庄重。堂中供奉着鉴真大师的坐像,双目微闭,神情坚毅。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,低声说道:“鉴真大师六次东渡,五次失败,双目失明后仍初心不改,最终将佛法传到日本。他带走的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戒律、医学、书法、建筑。如今大明寺的供桌上,常年摆着来自日本的礼物——那是当年大师东渡带去的种子,如今已开遍扶桑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老僧接着说:“你再看这堂前的石灯笼,那是日本唐招提寺赠送的。灯笼里点燃的火种,是从日本迎回的大师故乡的灯。这火种千年不熄,才真正连接着两国的因缘。”
我望着那盏石灯笼,雨丝朦胧中,火苗微微跳动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镇寺之宝或许不是某一个物件,而是一种精神。
出山门雨渐渐停了,我随老僧缓缓走出寺院。山门外有一方古井,名“天下第五泉”。我正要探头去看,老僧却叫住我:“你低头看井,能看到什么?”我低头,只见井水澄澈,倒映着一张自己的脸。老僧笑了:“你看,这大明寺的镇寺之宝,就在你自己的倒影里。你来了,它就在;你走了,它仍在。寺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承载着前人的心念。你带着敬畏来,收获宁静去,这就是镇寺之宝的使命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原来,大明寺的镇寺之宝,是那无处不在的千年气韵——是鉴真的坚持,是欧阳修的风雅,是无数僧人贯穿百年的晨钟暮鼓,也是每位游者心中的一念清静。它没有形制,却比任何器物都坚固;它无需锁藏,却永不会失窃。
回望烟雨中巍然挺立的古塔,我深深一揖。这一趟寻找之路,我找到的宝物,比预想中更加珍贵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