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扬州蜀冈中峰之上,大明寺与瘦西湖隔水相望。它不只是一座香火绵延的江南古刹,更是唐代高僧鉴真六次东渡的精神原点。以“大明”为名,寄托着“光明照世”的祈愿;以“故里”为念,保留着一位文化使者的深沉背影。历经风雨,古寺依然以庄严气象,向世人诉说着大唐风度与东渡传奇。
古寺因缘:从栖灵塔到平山堂大明寺始建于南朝刘宋孝武帝大明年间,因年号得名。隋代仁寿年间,寺中建起栖灵塔,塔高九层,耸入云际,成为当时扬州航道上的地标。唐代诗人李白、高适、刘长卿等都曾登塔赋诗,留下“宝塔凌苍苍,登攀览四荒”等名句。唐会昌三年塔遭火焚,后屡有兴废;如今的栖灵塔为1993年重建,九层楼阁式塔身依然气度不凡。寺内另有平山堂,是北宋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筑。欧阳修常携友人来此观景,凭栏远眺,见江南诸山与堂平,故称为“平山堂”。其后苏轼过扬州,写下“三过平山堂下,半生弹指声中”,为古寺再添文脉。
鉴真故里:东渡六次的悲愿大明寺最动人的部分,始终与鉴真相连。鉴真俗姓淳于,生于武则天垂拱四年,十四岁出家,二十岁游学洛阳、长安,二十六岁便能登坛讲戒。开元二十一年,他回到扬州,驻锡大明寺,成为律学大师,同时精通医药、建筑、雕塑,被誉为“江淮化主”。
天宝元年,日本学问僧荣睿、普照来到大明寺,请鉴真东渡传戒。面对“沧海淼漫,百无一至”的凶险,鉴真说:“为是法事也,何惜身命?”这样的发愿,后来化为六次东渡的悲壮行旅。前五次均告失败:海浪吞噬舟船,舟覆人散;官府阻止,弟子身故;路途染病,双目失明。可即便如此,鉴真在东瀛开启戒坛,创建唐招提寺,将天台宗经典、建筑技艺、医药方剂带至日本,被尊为“日本律宗太祖”“文化恩人”。他于唐广德元年圆寂于唐招提寺,面西而卧,终不能回望故里,但故乡却从未忘记他。
历史回响:从记忆到文化认同大明寺中的鉴真纪念堂,建于1963年鉴真圆寂一千二百周年之际。由梁思成先生设计,采用唐代殿堂风格,与日本唐招提寺金堂遥相呼应。堂前的石灯笼,由唐招提寺长老赠与,三十余年后,森本孝顺长老又将另一盏石灯送归大明寺,两灯相映,象征两地一脉的千年法缘。鉴真坐像安放其中,双目虽然失明,神情却平静庄严,仿佛仍在倾听海风。
在今天的语境中,大明寺已不止是宗教场所,还是扬州历史文化的聚合点。寺内所藏《大明寺志》、唐代碑刻、清代御题,都在为后人补白历史细节。而鉴真东渡的故事,也早已超越个人求法的范畴,成为坚韧不拔、勇于开拓的精神象征。每年有无数中日游客前来瞻仰,在石灯笼前合掌,在纪念堂前默立。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一段跨国佛教史,更是一封跨越千年的信札,里面写着“何惜身命”的誓言,也写着人心相通的可能。
结语大明寺的钟声穿过千年,仍与江海的潮声共振。鉴真从这座庙门走出,带走的是一颗种子,种下的却是一片文化森林。站在寺前远望,微风拂过栖灵塔的檐铃,清脆如故。仿佛那位盲眼的高僧从未离去,只是把故里的回响,播向了更远的地方。对于一个民族而言,故里不只是地理的坐标,更是精神的原乡。大明寺之所以令人动容,正因为它把一位高僧的生命悲愿,化作了永不沉寂的历史回响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