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位于扬州城西北郊的蜀冈中峰,始建于南朝刘宋时期,距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。它不仅是佛教名刹,更是一座深具园林意趣的文化圣地。扬州园林以“叠石、理水、借景、构亭”著称,而大明寺恰恰将这些造园手法与宗教空间完美融合,形成了“寺中有园,园中有寺”的独特格局。这种寺庙与园林的共生关系,并非偶然,而是扬州地域文化长期浸润的结果。
早在唐代,大明寺就是文人雅士登高望远、吟咏唱和之所。李白、白居易、刘禹锡等都曾在此留下诗篇。宋代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,更在寺中修建了“平山堂”,取“远山来与此堂平”之意。这一建筑的出现,标志着大明寺从纯粹的宗教场所,开始向兼具观景与游赏功能的园林化空间转变。此后,清代乾隆皇帝多次南巡至此,又增建了御苑、芳圃等景观,使寺庙的园林属性愈发显著。
二、造园艺术:宗教空间中的园林手法大明寺在空间布局上,充分运用了扬州园林最典型的“借景”手法。站在平山堂前极目远眺,江南诸山尽收眼底,仿佛天然画屏嵌入廊檐之下。这种将远山纳入视线范围的设计,正是扬州园林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思想的极致体现。寺内的“栖灵塔”高耸入云,既是佛教建筑,又成为园内的制高点,与周围的古木、亭台形成错落有致的天际线。
大明寺西侧的“芳圃”(又称“西园”),更是典型的扬州园林风格。园内凿池叠石,曲桥回廊,植有古梅、银杏、琼花等名木。池中岛屿上建有一亭,与岸上的船厅遥遥相对,颇有苏州拙政园“小飞虹”的意趣。然而,与苏州园林的封闭精致不同,扬州园林更显疏朗开阔,大明寺西园便充分利用了蜀冈的地势高差,筑台而望,将寺外田野河流的景致一并引入,形成“园外有园”的深远意境。
另外,寺内的“古石”与“碑刻”也是园林意趣的重要组成。那些被精心安置的太湖石,或独立成景,或与花木配伍,透露出扬州叠石名家“瘦、透、漏、皱”的审美追求。而《大唐三藏圣教序》等碑廊,则如同园林中的“诗条石”,增添了深厚的文化气息。
三、文化精神:禅意与隐逸的合一大明寺与扬州园林内在精神的契合,还体现在“隐逸”与“禅意”的共鸣上。扬州园林多为盐商或文人所建,他们在筑园时追求“市隐”的境界——身处闹市却向往山林。大明寺则提供了一种更为超脱的“山隐”,寺倚蜀冈,林木蓊郁,晨钟暮鼓,与尘嚣隔绝。因此,很多扬州园林的设计者或常客,都喜欢到大明寺来寻找灵感。
最著名的便是清代扬州画派代表人物金农、郑板桥等人,他们常聚于平山堂中,以诗画会友,将文人的风骨融入了寺庙的园林景致中。大明寺中的“六一宗风”匾额,纪念的正是欧阳修(号六一居士)在此留下的酒酣赋诗之风。这种文人气息,使得大明寺超越了普通寺院的宗教功能,成为扬州园林文化的精神高地和艺术标志。
从建筑形态而言,大明寺的院落纵深与扬州传统园林的宅园结构也有暗合之处。前殿、中殿、后殿的序列,恰如园林中的门厅、轿厅、正厅;两侧对称的僧寮,则类似园林中的厢廊。而园中无处不在的琼花、芍药,更是扬州花卉文化的代表,将寺庙装点得四季皆有生机。
四、相互影响:从大历史到小细节反过来,扬州园林的发展也对大明寺产生了深刻影响。明清时期,扬州盐商财富雄厚,不惜重金修缮佛寺,并邀请叠石名家如计成、石涛等参与设计。大明寺内至今保留的“石涛墓塔”,以及园中若干疑似出自名家的叠石堆山,都见证了这段互动史。此外,扬州园林中常见的“四季假山”理念,在平山堂东侧的“万松岭”上也能找到回响,那种以松林营造“冬意”的手法,与大运河畔的个园四季假山异曲同工。
更微妙的是,大明寺在园林意义上的开放格局,也反向影响了扬州园林的朝向设计。许多扬州园林的观景台都层叠升高,以便远眺蜀冈,而大明寺的平山堂则成了这种“仰视”视角的坐标原点。可以说,大明寺为扬州园林提供了一种“自然野生”的底图,而园林造园师则在此基础上,提炼出更加精致的人间画境。
五、结语:不可分割的整体综上所述,大明寺早已超越了“寺”的单一属性,它是扬州园林体系中的一颗明珠,也是园林文化的精神源头之一。无论从历史沿革、造园手法、文化意境还是相互互动来看,大明寺与扬州园林都构成了一种血肉相连的关系。没有大明寺,扬州园林便少了一份山野之气和禅意的深度;没有扬州园林,大明寺也只是一座孤伶伶的古刹。它们彼此成就,共同塑造了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的美学底色,成为江南文化中最具辨识度的一张名片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