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清晨,扬州还带着薄薄的凉意。我沿着蜀冈中峰的石阶缓步而上,两旁古木参天,鸟雀在枝头啁啾。大明寺的山门静静地立在天光里,寺内不闻洪钟,只有风铃叮当,像在提醒来客放慢脚步。穿过天王殿,绕过鉴真纪念堂,东侧月洞门外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——那便是藏于古寺深处的茶室了。
一方隐于寺中的静室茶室是座老屋,木质门楣斑驳,推开时发出古意的吱呀声。屋内不大,却意外敞亮。地板清洗得一尘不染,可以赤脚行走;几道纸窗把清晨的日光滤成乳白色,投在地上像碎金。墙边一张光滑的杉木桌,桌上一只粗陶花瓶,斜插着两支野山茶。角落里放着矮几,几上一炉檀香,淡烟笔直地升起,再缓缓散开。
最妙的是那扇朝南的落地窗。窗外没有嘈杂街景,而是一小片竹林,竹影婆娑,时有风过,沙沙作响。窗下摆着一方青石水钵,水满而溢,溅出细碎的声音。坐在窗前,仿佛坐在一幅静物画里,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茶师的仪式接待我们的茶师约莫六旬,灰白头发挽在脑后,穿一件藏青色麻布衫,袖口挽到腕上。她话不多,只点头微笑。烧水的铁壶放在炭炉上,吱吱作响。她用竹刷清洗茶碗,动作极慢,像在练习某种功法。她说,她在寺里喝了二十年茶,每一天都是这样,不温不火。
先泡的是本地的绿杨春。她将水注入瓷碗,等水温稍稍降下,才投入茶叶。干叶蜷曲,遇水逐渐舒展,像刚醒的蝶。她举起茶碗,示意我嗅香——那香气清冽,有豌豆花的甜,也有雨后青草的清新。入口第一轮,几乎没有味道,只有清凉的水气;回了一会,舌面泛起细微的回甘。第二轮,茶味浓郁起来,鲜爽中带着滑润,咽下时喉咙悠然发甜。我才知道原来绿茶可以喝得如此细腻,不需要豪饮,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与春天交流。
一杯茶的时间第三轮后,茶师换了一壶老白茶。汤色深琥珀,入口醇厚,有枣香和药香交融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偶尔聊几句,更多时候只是听窗外风穿过竹林。阳光渐渐移动,院子里石灯的影子由长变短。寺庙的早课声远远传来,低沉而齐整,像是大地的呼吸。
我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禅诗:“茶烟袅袅出僧寮,门外红尘一点遥。”这句诗本不有名,却恰恰道出了此刻的感受。在城市里,我们被推送、被夹裹、被时间追赶,连喝一杯水都要看手机;而在这里,一切因缘都慢下来。茶香与檀香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,只觉得心口的秤砣被慢慢解下。
离去时,带一身茶香临近中午,客人渐渐多了,但茶室依然安静。新来的人不再说话,自动放轻脚步,像被某种氛围驯服了一般。我没有再续杯,只向茶师道谢。她递给我一小包茶叶,说:“回去吧,慢慢地泡,慢慢喝。”我收下那包用粗纸包裹的绿杨春,走出茶室,又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。
阳光已经把寺院晒得透亮,大殿的金顶闪闪发光。下山的路上,我的手指还残留着茶器的温度,嘴里那丝甘甜久久不散。在现代生活的坚硬与喧嚣之中,大明寺的茶室像一道柔软的缝隙,让人得以呼吸。不是逃离,而是回去——回到自己的中心。
古寺茶香,香在茶,更在心中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