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扬州，细雨蒙蒙。我踏着青石板路，走进古木参天的蜀冈，寻到那座千年古刹——大明寺。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轻响，像在诉说旧事。寺中一位老和尚正在扫阶，见我驻足于栖灵塔下，便放下竹帚，合掌微笑。我上前问讯，恳请老人讲一讲大明寺的传说。老和尚在廊下石凳上坐下，望着远山，缓缓开口。
一、栖灵塔的由来“先说这塔。”老和尚指指身后的栖灵塔，“隋文帝仁寿元年，下诏在全国三十州建塔供奉佛舍利，大明寺便在此立了这座高塔。当时塔高九层，凌云摩霄，所以又唤作‘栖灵塔’。”他说，传说建塔时有高僧见一白鹤自塔顶飞起，直上青云，众人都说是佛祖显圣，于是愈发虔诚。唐代诗人李白、白居易、刘禹锡都曾登塔赋诗，刘禹锡那首《同乐天登栖灵寺塔》里写‘步步相携不觉难，九层云外倚阑干’，说的便是此处。可惜塔在唐武宗灭佛时被毁，后世几经重建，如今所见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依唐代风格重修的。老和尚话音一顿，又说：“不过，塔的根基下，至今还压着一口古井，井水取之不尽，传说通着长江呢。”
二、鉴真东渡的悲愿“若要讲大明寺，最要紧的是鉴真大和尚。”老和尚目光深邃，“唐天宝元年，日本遣唐使荣睿、普照来到大明寺，恳请鉴真法师东渡传法。当时鉴真已是律学大师，门徒上千，可他望着海天茫茫，只说了一句：‘是为法事也，何惜身命？’于是六次东渡，五度失败，漂流颠簸中双目失明，却始终不退。”他说，民间传说鉴真每次出海前，都要到寺里的平山堂前合十诵经，堂前那株古琼花便年年开得雪白，像是为他送行。最后一次东渡成功，鉴真在日本奈良建唐招提寺，直至圆寂。而大明寺的钟声，千年来总在黄昏时悠悠响起，当地人说是鉴真的法音在回望故土。
三、疯僧与活佛老和尚又讲起一则诙谐传说。相传明代有个疯癫和尚，蓬头垢面，整日蹲在大明寺山门外痴笑，手里攥着一把破蒲扇。寺中僧众嫌他邋遢，唯独一位小沙弥每天送他素饼。有天疯僧忽然大笑着说：“今日下雨，明日晴，后日寺里要起火！”众人皆当胡言。谁知后日黄昏，香积厨真的着了火，浓烟滚滚，眼看就要烧到大殿。那疯僧猛地跳起，一挥蒲扇，口中喷出一口水雾，竟化作甘霖，片刻将火扑灭。众人惊愕，再找他时，只留下扇骨和一行字：“净饭王太子，化作疯癫相。”这才知道，他竟是罗汉化身，来度化有缘人。老和尚说：“所以寺里老规矩，不许轻慢任何挂单的僧客，也许踏破门槛的乞丐，便是菩萨的试炼。”
四、平山堂与欧苏“大明寺不只有佛缘，还有文脉。”老和尚指了指西侧，“北宋庆历八年，欧阳修知扬州，在寺里建了平山堂。因为坐在堂前，正对江南诸山，远山来朝，似与堂平，所以叫‘平山堂’。传说欧阳修常在堂中宴客，派人去邵伯湖取荷，过桥时用荷叶作杯，传饮作诗。后来苏轼知扬州时，感念恩师，在堂后建了‘谷林堂’，还写下‘深谷下窈窕，高林合扶疏’的诗句。民间笑谈，说东坡曾在平山堂上醉卧，梦到欧阳修与他联句，醒来只见月光满栏，大江奔流，于是喊来歌妓唱词，兴酣处竟将一锭墨砚掷入井中。那口井从此便叫‘墨池’，井水漆黑却清甘，书生饮了便中举。”老和尚笑着说，“传说虽不可考，但那份风流真是令人向往。”
五、月照香客心细雨渐歇，老和尚站起身，与我一同走到庭院中。檐角滴落的水珠，晶莹如露。他指着堂前一块青石：“你看这石头上的凹痕，是几百年香客跪拜磨出来的。传说曾有一位孝女，母亲重病，她每天清晨来此烧香，一步一磕头，跪了整整百日。石头上便留下了她的膝印。后来母亲痊愈，人们都说这是诚孝感天。”老和尚轻声道：“大明寺的传说，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怪，而是人心里的那份善念与坚持。鉴真为了信念踏海，孝女为了亲恩叩首，欧阳修在堂上把酒吟诗，疯僧在火中示现慈悲——说到底，都是人在追问这一生该如何度过。”
黄昏的钟声响起，老和尚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，转身走向大殿。我站在栖灵塔下，看晚霞染红蜀冈，仿佛千年的传说都化作了风，悠悠拂过耳畔。那些故事，像塔上的风铃，在时空中轻响，提醒每一个过客：大明寺不只是砖石与佛像，更是一代代人用心灯照亮的传承。我向着老和尚的背影深深一揖，踏着暮色下山，身后的钟声，却久久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