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杭州城出发，不过半小时车程，便到了狮峰山下的龙井村。村口溪水潺潺，老樟树撑开一片浓荫，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其间。我此行的目的，不只是看风景，而是想好好问一问，什么才是真正的龙井。
初入茶山清晨的龙井村，薄雾尚未散尽，山风带着露水与青草的气息穿林而来。沿石阶而上，两旁的茶园层层叠叠，一垄垄茶树如绿色波浪般向远方延伸。正是清明前，茶芽初展，嫩得仿佛能掐出水。当地茶农说，这一时期的龙井最是珍贵，一芽一叶，都是山林与节气的馈赠。
我跟随茶农走入茶园，俯身细看，芽叶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。茶农告诉我，采茶讲究“提手采”，不能用指甲掐断，否则茶梗发红，会破坏香气。于是我也学着用指腹轻轻一提，一枚青翠的茶芽便落在掌心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所谓“问茶”，不是向人打听，而是用心去问这一片叶子，问它从何而来，为何而甘。
炒制之艺采回的鲜叶必须当天炒制。走进炒茶房，铁锅已烧得微微发白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涩而又温润的气息。师傅赤手入锅，将鲜叶压、捺、抖、搭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像是在与茶叶对话。他说，炒龙井没有秘诀，只有手感。温度高一分则焦，低一分则闷；时间长一分则老，短一分则生。一片叶子的转化，全在人与火候之间的那一点点默契。
我站在锅边，看着茶叶在高温中慢慢失水、卷曲、定型，颜色由嫩绿转为黄绿，香气也由青草气变为清雅的豆花香。两个多小时的翻炒之后，一锅龙井终于完成。师傅拈起一撮放入杯中，注水冲泡，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，重新回到它离开枝头的姿态。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，我忽然觉得，自己喝下的不只是一杯茶，更是一段山水的时光。
一盏春色茶室临窗，窗外又是一片茶园。沸水稍凉，沿着杯壁缓缓注入。龙井的香气瞬间被唤醒，清幽、细腻，带着炒豆与兰花的混合气息。举杯至唇边，茶汤入口顺滑，初感微苦，旋即化为甘甜，两颊生津，舌底鸣泉。这种感觉，不止是味觉，更像是一种提醒：春天可以这样被捧在手里。
我与师傅对坐而饮。他说，真正的龙井并不追求浓烈，而是贵在“淡而韵”。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处，不徐不疾，才能品出真味。他又说，好茶如好山，需要安静地走近，匆忙的人是喝不懂的。我点点头，续了一杯。窗外鸟鸣清脆，茶香在齿间久久不去。
龙井问茶，问的最终不是茶，而是自己的心。在这个速度至上的时代，愿意花一个上午等一杯茶凉下来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离开时，我带走了半袋新茶，也带走了一份关于时间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