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元寺,坐落于江城武汉,是汉传佛教著名的丛林道场,其名源自《楞严经》中“归元无二路,方便有多门”之语,寓意万法归一、返本还源。寺内梵宇庄严,香火绵延,而更令人注目的是其法脉传承中深蕴的三论宗思想精髓。三论宗以《中论》《百论》《十二门论》为立宗根本,以“缘起性空”为核心,阐扬“空有不二”的中道妙理。归元寺将此哲理融入一草一木、一佛一拜之间,使参访者于尘世喧嚣中,得见般若空慧的清凉。
所谓“三论”,其旨归在于破执。众生执“有”为实,沉溺于色声香味触法;或执“空”为断灭,堕入虚无主义的陷阱。三论宗依龙树菩萨“众因缘生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”之偈,揭示了宇宙万法皆是因缘和合而生的暂有,其性本空;然而空非顽空,空性之中又能随缘显现种种假有。故“空”与“有”并非对待割裂,而是体用一如、性相不二。归元寺的殿宇布局与修行生活,恰是对这一哲理的生动诠释。
寺中殿堂庄严,佛像金身,经幢梵呗,皆为“有”之相。但三论宗提醒我们,凡所有相皆是虚妄。香客在蒲团上虔诚礼拜,所礼之佛,非外在神像,乃心中自性真如。佛像虽是有为法,却如指月之指,引导众生观照自性本空。若执着于佛相之“有”,即为法执;若否定佛像所表之“有”,则易生断见。归元寺的钟鼓声中,僧众诵经绕佛,念念分明,却于念念中不见有能念之我、所念之经,此即“空有不二”的实修。正如寺内匾额所题“得大自在”,自在的根源,正是通达人法二空,不住空有。
再观归元寺的罗汉堂,五百罗汉形态各异,或笑或怒,或坐或立,栩栩如生。凡夫见之,则见“有”——罗汉的名号、姿态、衣纹皆历历在目。然而罗汉者,已断烦恼,证无生,又不执着于任何形象。众生以有为心观之,罗汉即以有为身应之;若以空慧观之,则罗汉不过是一团因缘和合的像,其体性本空。寺中数罗汉的传统,暗示着吉凶祸福,但深究其理,吉凶亦是众生自心所造。若能体认“空有不二”,则知罗汉非实,我亦非实,吉凶如幻,何妨随缘消旧业,不再执着新殃。如此,方不负“归元”之本意——归入不二法门,远离边见戏论。
三论宗强调“八不中道”:不生不灭、不常不断、不一不异、不来不去。归元寺的兴衰沿革,亦是此义的示现。寺宇或遭战火,或历重修,砖瓦金漆皆是生灭法;但佛法僧三宝所象征的般若实相,却亘古不变,不生不灭。昔日建寺的祖师,早已融入法界;今日护寺的僧俗,亦将示现无常。然而于空性之中,建寺的功德、闻法的善根,却如种子入藏,历劫不坏。这就叫做“娑婆有相,法性常空;空有不二,随缘成用”。归元寺以“归元”为名,正欲令学人从有相中体认无相,从生灭中证悟不生不灭的清净法身。
在当今浮躁的社会里,归元寺的三论宗思想尤具对治作用。人们或汲汲于名利之“有”,或因挫折而陷入空虚之“空”。前者需要“空”来涤荡执着,后者需要“有”来生起善用。而归元寺以“空有不二”的圆融智慧,开示了一条中道:既不否定世间假有的价值,也不滞留于有相的局限;既看到一切现象如幻如化,又不放弃悲智双运的菩萨行。正如《心经》所言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归元寺的每一缕香烟、每一声木鱼,皆在诉说着这个亘古的秘密:空不碍有,有不碍空,生死即涅槃,烦恼即菩提。
漫步归元寺,于藏经阁前驻足,那典藏的经文,字字句句皆是名言假有;而“离言绝虑”的实相,却不在文字之中。三论宗四重二谛,层层超越,最终令人“无所得”。归元寺的广大门庭,正是接引众生入此“无所得”的方便。若人能于此处放下分别,不再执空执有,那么归元寺的钟声,便不仅仅响在耳边,而是响在心头,警醒我们:万法如朝露,空有不二;一念回光处,便是归元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