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开元寺,始建于梁太清三年,历经风霜,至今仍静立于闹市之中。青瓦红墙隔开了车马喧嚣,踏入山门,仿佛一步便跨入了另一个时空。这里没有名山大川的雄奇,却有千年古刹独有的沉静与温厚,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都浸透着禅意。
铁佛无言寺中有尊千年铁佛,高约数丈,面容丰润,双目垂视,嘴角微含笑意。据说这尊铁佛是五代时用十万斤铁铸成,虽经战火与岁月侵蚀,依然完好端坐。老僧人说,铁佛最奇之处不在铸法,而在其沉默——它见过无数香客跪拜、许愿、哭泣,却始终不言不语。有一年大旱,百姓抬着供品来求雨,铁佛静默;又有达官贵人前来祈寿,铁佛依旧静默。直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走进大殿,什么也不求,只抚着佛足说了一句:“你站了这么久,也该累了。”话音刚落,天边竟滚过一阵闷雷,大雨倾盆而下。后人说这是感应,可老住持却摇头:“佛哪里会管晴雨?佛只是让你看见自己的心。那位婆婆心里装着疼惜,所以雨就下在了她心里。”
荔枝树的旧事寺西侧有一棵古荔枝树,相传是唐代开山祖师所植。每年盛夏,枝头挂满殷红的果实,核却细小如豆,因此得名“无核荔枝”。寺志记载,明代有位进京赶考的举子,途经开元寺,在树下歇脚时顺手摘了一颗荔枝。刚入口,便觉清香满颊,他忽然想起家中老母最爱尝鲜,不由心生惭愧:自己只顾赶路,竟忘了母亲。当晚他梦见一位僧人对他说:“荔枝有核,知恩有心。你既念母,何不携核归种?”举子醒来,手中果然握着一枚果核。他回家后将核埋于院中,次年竟长出嫩芽。后来他中举为官,每逢荔枝成熟,必亲手采摘奉于母亲。寺里的师父谈起这事,只是淡淡一笑:“那僧人未必是祖师显灵,但那一念孝心,却是实实在在的菩提种子。”
钟声里的放下开元寺的钟楼内悬着一口宋铜钟,每当晨昏,钟声浑厚悠长,传遍三山。有一年,寺里来了一位满面愁容的商人。他问住持:“师父,我半生积攒万贯家财,却夜夜难眠,总觉得还不够,总怕失去。如何才能解脱?”住持指了指铜钟:“你听,钟响时可有一丝执着?”商人说:“没有。”住持笑道:“钟声不因无人听而止,也不因有人嫌吵而收。你的心若能像钟声一样,该响时响,该静时静,不攀缘,不滞留,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?”商人若有所思,辞别后散尽一半家财布施贫苦,从此每夜安眠。后来他每年上山听一次钟声,说自己听的不是钟,是那个“放下”的瞬间。
一碗素面寺中的斋堂每天向香客施素面。面条简单,不过青菜、香菇、面汤,却总让人吃得暖心。负责煮面的老师太已七十多岁,她总说:“面要用心揉,汤要慢慢熬。你急,面就硬;你躁,汤就浊。”有个年轻游客问她:“老师太,您煮了几十年面,不觉得自己虚度一生吗?”老师太添了一勺汤,笑道:“你觉得是虚度,我觉得面里也有山河大地。你看这青菜,吸取晨露月光;这香菇,长于深山老林;这面,磨尽千转百回。我煮面,不过是让它们各安其位,恰好合成一碗有缘的滋味。这可不就是禅?”游客怔住了,低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禅意如常走出开元寺时,夕阳正落在铁佛的肩头,把大殿染成一片暖金。回头望去,寺门两旁的楹联写着:“古刹千年留圣迹,钟声万代警迷心。”其实禅意从来不在高深处,就在荔枝的甜、钟声的远、素面的暖,以及每一个平常对话里。福州开元寺的佛教禅意,不是玄妙的义理,而是告诉你:好好吃饭,好好走路,好好待人,心里安稳,便是人间最好的修行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