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西街的清晨，总是从开元寺的钟声里醒来的。朱红色的山门外，人声渐起；山门内，两行古榕垂着长须，像是千百年来不曾间断的迎客手势。每月廿六，这里便有一场地会——不是喧嚣的庙会，而是带着佛教禅意的“地会”：地面上摆满鲜花、素饼与香烛，人们走着、停着、合掌、低眉，在买卖与供养之间，完成一次对内心的照拂。古寺的墙并不高，却把闹市的尘埃挡在了外头；一脚踏进山门，脚步便不由得轻了。
一、桑莲法界里的市声相传开元寺址本是桑园，因桑树开莲，遂舍园为寺。如今“桑莲法界”匾额高悬，见证着这片土地从桑田到梵宇的因缘。地会之日，大雄宝殿前的拜庭成了最热闹的地方。老阿嬷一手拎着布袋，一手捻着佛珠，在蒲团前伏拜；年轻母亲抱着孩子，教他学着大人的样子，向佛问讯。廊檐下的摊位，卖的是手编的竹篮、新摘的素花、热气蒸腾的菜头酸。叫卖声并不刺耳，倒像是给木鱼声配了一段人间的小调。头戴斗笠的僧人在廊下穿行，不疾不徐，偶尔停下来，替人指点石碑上的字。那份从容，让周遭的喧闹仿佛也慢了下来。
二、绕塔与脚步的禅修地会最庄严的仪式，是绕塔。东西双塔对峙千年，塔身石雕无数。信众们排成长队，缓慢地顺时针绕转，口中低诵南无阿弥陀佛。阳光从塔檐落下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人三步一拜，有人闭目行脚，也有游客被场面感染，放轻脚步，跟着队伍走上一圈。仰望塔身，浮雕上的菩萨、罗汉、金刚，在风霜里依然眉目清楚；塔上的风铃叮当，与地面的佛号应和。禅意不在高深的经文里，而在这些重复而专注的步伐中——一步一步，踏去散乱心。塔下的地会，忽然静下来了。
三、一碗素面里的慈悲广受期待的还有寺中施的素面。地会当天，义工们在大寮里忙碌，烧水、煮面、舀料，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素面递到信众手中。一面之缘，却是千百年来的布施传统。长者谦让，青年帮忙端碗，孩子们吃得满嘴汤汁。没有多余言语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。寺里人常道：吃面是表，心净是真。这一碗素面，喂饱了胃，也种下了善。吃素面的人并不急，仿佛那碗面也须慢慢品尝，才知其中清淡之味。
四、禅意不在别处午后，地会渐渐散去，香客络绎归家。开元寺又恢复了平日清寂，只有古榕下几瓣落花，提醒着方才的人来人往。僧人开始扫地，扫帚划过青砖，沙沙有声。有人把供花带回家，说有佛的香气；其实那香气，更是人心里的善念。禅意地会，或许就是这样一场“动中静”：在市声里听见梵音，在人群中看见自己。它不是逃避世间的法会，而是把修行种进日子的“地会”。下一次钟声再响，那朵开在桑树上的莲，大约也会开在每一个肯低头合掌的人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