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开元寺，坐落于古城中心，千载梵音袅袅，古榕垂荫，红墙黛瓦间自有一番超然尘外的气象。每逢农历特定的日子，寺中便会举行一场别具深意的法会——苦会。这并非寻常的祈福消灾，而是一场以“苦”为镜、以“苦”入道的修行盛事，让每一位参与者都能在味觉与心念的磨砺中，体味佛陀“知苦、断集、慕灭、修道”的甚深智慧。
何为苦会初闻“苦会”，许多人会误以为是一场自苦的折磨，实则不然。在开元寺的语境里，苦会是一种返璞归真的修行实践。僧人们以野菜、粗粮、无油无盐的清淡饮食为食，甚至有意加入些许苦瓜、黄连等苦味之物，借由味蕾的刺激来唤醒对“人生实苦”的觉知。法会期间，不设丰盛供品，不奏喧闹乐音，唯以静坐、诵经、行禅、过堂（用斋）贯穿始终。参与者身着素衣，步履缓慢，语默止静，将注意力全然收摄于当下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口平淡乃至苦涩的食物之中。
寺中长老开示说：“众生皆苦，却以苦为乐，沉溺于五欲六尘而不自知。苦会，就是用一杯苦茶、一碟苦菜，人为地制造一点‘苦受’，让心从惯性的追逐中暂时脱离，真切地看到自己面对‘苦’时的抗拒、烦躁、忧悲。你看清了苦，才能放下苦；你尝过了苦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甘甜。”这番话，如清泉流淌，让在场者默然沉思。
禅意在于转身之间苦会的禅意，并不在于受苦本身，而在于受苦之时的那一念转境。当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，本能是皱眉、是厌恶、是想立刻吐掉。但在禅修的观照下，修行者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种苦涩，不迎不拒，不评判，不逃遁。渐渐地，苦味不再是“苦”，而是一种纯粹的觉受，一种因缘和合的生灭现象。此时，心便从“好恶”的牢笼中解脱出来，获得一种清凉自在。
一位常来参加苦会的居士写道：“第一次吃苦菜时，我几乎要流泪，不是难过，而是震撼。原来我平日里的种种烦恼，都源于对‘甜’的贪著，对‘苦’的排拒。当我能与一杯苦茶安然共处时，我发现，生活中的诸多不顺，原来也可以如此安详地接纳。苦会是苦的，但心是甜的。”这正是苦会的禅意——在极端的味觉体验中，照见自己内心的执着，从而获得真实的放下。
古刹苦会，千年传承福州开元寺的苦会，素有渊源。据寺志记载，唐代高僧在此开演“以苦为药”的法门，后经宋、元、明、清历代祖师传承，逐渐形成具有闽地特色的修行仪轨。寺中至今保留着一方刻有“苦海常作渡人舟”的石碑，每当苦会举办时，僧人们都会先礼拜此碑，再入斋堂。这一仪式，提醒着世人：苦不是终点，而是通往觉悟的渡口。
明代时，曾有江南文人游历至此，恰逢苦会，他写下这样的诗句：“榕荫覆地古堂幽，苦茗一杯万事休。莫道禅门滋味薄，能消尘世十分愁。”可见，苦会之名虽苦，却承载着无数众生离苦得乐的寄托。如今的苦会，在年轻一代僧人的弘扬下，又融入了行香、抄经、茶话等环节，让更多现代人能够借助这种古老而亲切的实修方式，暂别喧嚣，回归内心。
离苦得乐，方为真趣一场苦会下来，往往历时半日。当最后一声引磬响起，众人缓缓睁开双眼，彼此对视，会心一笑。有人分享说：“一开始觉得时间漫长难耐，到后来竟然盼望那一口苦味，心中清澈无比。”也有人说：“今天才明白，什么样的自在，才能称得上是由内而外的。”寺内不提供答案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田中，种下了觉悟的种子。
苦会结束前，僧人们会将剩余苦茶洒向庭院，寓意“将苦掷于尘埃，将乐还于众生”。古榕依然蓊郁，梵钟依然悠远。走出开元寺山门，回望“慈悲”二字，许多人忽然懂得：苦会，不是让我们记住苦，而是让我们学会在苦面前，依然能拥有一颗不苦的心。如是，禅意不再是不可言说的玄谈，而是落在舌尖、行在足下的一念清明。
福州开元寺的佛教禅意苦会，像一盏苦茶，初尝皱眉，细品回甘；又如一段经行，步步泥泞，却步步莲花。若有缘，愿你也能在某一时刻，静坐于古刹之中，与一杯苦茶相见，与一个真实的自己重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