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福州古城的心脏地带,开元寺静静地伫立了千年。这里没有喧嚣的人潮,却始终有一种深邃的宁静,吸引着寻求内心安宁的人。每年深秋,寺内都会举行一场特别的法会,名为“禅意惧会”。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奇特,既不是传统的“禅七”,也不是常见的“水陆法会”,而是将“禅”与“惧”二字并置,引人深思。
惧从何来“惧”并非恐惧,更不是怯懦,而是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敬畏,对因果业力的警觉。在佛教中,常讲“菩萨畏因,众生畏果”。凡夫往往在灾祸临头时才心生怖畏,而修行者则时刻警惕每一个起心动念。这场“惧会”,正是为了让人们直面内心深处的畏惧,并借助禅修的力量,将其转化为修行的道用。
法会的第一日,大众齐聚大雄宝殿,先由方丈开示。老和尚的话语平实却有力:“诸位来此,可曾问过自己,究竟怕什么?怕老、怕病、怕死?怕失去亲人、怕事业失败?这些怕,皆因执着有我。若能将‘我’看破,则无所畏惧。但看破不是嘴上说说,须在禅坐中实地体证。”随后,大众便依序进入禅堂,开始为期三日的密集禅修。
禅堂中的寂静与燃烧禅堂内光线昏黄,只有佛像前的两盏长明灯,如同暗夜中的眼睛。众人对面而坐,中间是一炉香。当第一炷香点燃,维那师一声叩板,整个禅堂瞬间落入极致的寂静。起初,众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但随着时间推移,呼吸渐渐匀细,只剩下窗外秋风吹动芭蕉叶的声音。
禅修的功课并不复杂,只是数息与参究。但正因为简单,所有散乱与昏沉都无处遁形。有人会感到腿痛如针扎,有人会看到种种幻象,还有人会被心底涌起的恐惧牢牢抓住。这时,监香师父便持着香板轻轻走过,并不打人,只是偶尔驻足,低声说一句:“放下。”就这么两个字,却像一道闪电,劈开混沌的念头。一位参与者在分享时说:“我以为自己很勇敢,但在静坐中,那些早被遗忘的旧事,一件件浮上来,每一件都让我发抖。原来我一直在逃避,而不是真正放下。’惧会’让我第一次瞧见了自己心底的这个小贼。”
借惧修真第二日夜间,寺中举行“燃香供佛”的仪式,但并非手持香枝,而是每个人在佛前点燃一炷心香。所谓的“心香”,就是将自己最害怕面对的事情写在纸条上,投入香炉,借着火焰将其化为灰烬。这个动作看似简单,却极其庄重。有人落泪,有人颤抖,但最终,当纸条燃尽,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释然。
方丈在仪式后说:“惧不是敌人,而是老师。当你看到恐惧的本质,它便失去了掌控你的力量。就像黑暗本身并不存在,只因为光明未到。禅修就是让心地的光明升起,照破一切黑暗。”这样的开示,让在场者如饮甘露。
禅意的生活第三日,法会接近尾声。早斋后,大众被安排出坡劳作。扫地、除草、擦拭佛像。看似寻常的劳作,却成了最后一课。一位出家师父提醒说:“清净不是只在禅堂里,而是在每一个当下。扫地时,扫的是心里的尘垢;除草时,拔的是烦恼的根。你们回去之后,若能念念如此,则处处都是禅堂。”大家忽然明白,所谓“惧会”,并非一场特殊的法事,而是一场生命态度的训练:以畏惧唤起警觉,以警觉引向正念,以正念生起智慧。
当众人离开开元寺时,回头望去,夕阳正照在千年铁佛的慈容上。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。恐惧依旧存在,但已不再沉重。因为懂得,真正的无畏,不是不知畏惧,而是接纳畏惧,并带着畏惧继续前行。这一场“禅意惧会”,如秋日晨钟,在心底久久回荡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