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北,蜀冈之上,大明寺巍然矗立。我来时正值深秋,天高云淡,风里带着桂子将残的余香。寺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,踏上去,仿佛能听见千年前香客的跫音。此行的目的,是登那栖灵塔——据说登顶之后,大明寺全景尽收眼底,远山近水,皆在眉睫之间。
栖灵塔始建于隋代,毁于唐末,后世多次重建,如今所见是仿唐风格的新塔。塔身九层,四面回廊,檐角悬着铜铃,风过时叮当作响,清越如碎玉。我在塔下仰头望去,飞檐翘起,直指云霄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朝圣般的庄严。
从第一层起,我便放慢了脚步。每上一层,视野便开阔一分。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是古老的叹息。塔内光线幽暗,只有窗洞透进天光,照亮壁上斑驳的彩绘。那些莲花与云纹,在光阴里褪去了鲜亮,却残留着某种温柔的慈悲。我数着台阶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……到了第五层,已经能望见寺内香烟袅袅,大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。
继续向上,风渐大了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到了第九层,豁然开朗。凭栏远眺,整个大明寺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:中轴线上,牌楼、天王殿、大雄宝殿、藏经楼次第排开,一重比一重庄严;东西两侧,钟楼鼓楼遥遥相对,古木参天,浓荫如盖。寺中游人如蚁,渺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让这方寸之地有了活的呼吸。
塔下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株千年古银杏。此刻它正黄得灿然,像一团凝固的火焰,点亮了满寺的深秋。风吹过时,金叶纷纷坠落,铺了一地锦绣。我忽然想起晚唐诗人杜牧的那句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——大明寺便是这四百八十寺中极有灵性的一座,往来如过江之鲫的名士高僧,都曾在塔下驻足,在钟声里冥想。
目光越过寺墙,北边是蜀冈苍翠的起伏,南边是扬州城鳞次栉比的屋脊,瘦西湖如一匹碧绿的绸带,在暮色里静静流淌。远处运河如线,帆影点点。天与地在此处交接,喧嚣与寂静在此处和解。风从塔顶掠过,带着千年的尘埃,吹得人心槛外的意气,一层层地淡下去。
我想象着隋代那位西域僧人在此讲经,妙音如雨;想象着唐代的鉴真大师,或许也曾在这样的秋日登塔远眺,然后决意东渡沧海;想象着宋代的苏轼多次来游,他在《平山堂记》里那未尽的感慨,是否也曾随风飘到这塔顶?时间是一只无形的巨手,将种种悲欢都揉碎在风里,只剩下这座塔,以默然之姿,对苍茫古今。
在塔上待了很久,直到夕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,暮钟从寺里悠悠响起。那钟声浑厚绵长,像一圈圈涟漪,荡开在十月的黄昏里。我忽然觉得,所谓登高望远,看的并不只是风景,更是与岁月之间的那场漫长对望。人站在塔顶,渺小如芥,却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位置——天地之间,不过一瞬;但这一瞬,可以静到极致,美到极致。
下塔时天色已暗,一弯新月挂在檐角。回首望去,塔身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格外柔和。我到底未曾寻到那句古人登塔时的诗,但我明白,有些风景看了,便会一直亮在心里。就像此时的栖灵塔,它立在那里,身后是整个大明寺的灯火,身前是万古不息的秋风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