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坐落于扬州蜀冈之中,千年古刹,梵音袅袅。人们常为栖灵塔的巍峨所震撼,为鉴真大师的东渡壮举所动容,却容易忽略那些藏在檐角、柱础、门楣之上的雕刻细节。当我带着探寻的目光第二次走进大明寺时,那些沉默的石头与木头,忽然开始讲述它们自己的故事。
山门前的石狮与抱鼓大明寺山门前的石狮并不算高大,但蹲姿沉稳,鬣毛卷曲如云。细看石狮基座,浅浮雕的莲花纹已被风雨磨得圆润,却依然能辨出每一瓣的弧度。抱鼓石上刻着“卍”字不断头纹样,寓意吉祥连绵。鼓面边缘有打洼和枭混线脚,典型的清代江南做法。最有趣的是石鼓下方的小石兽,不是狮子,而是一只趴伏的蟾蜍,口中衔着铜钱——这种民间财神的符号出现在佛寺山门,可见当年工匠将世俗祈愿与佛家庄严揉合在了一起。
天王殿的雀替与驼峰天王殿的梁架间藏着精巧的木雕。抬头望去,雀替上镂空雕出缠枝莲纹,枝蔓回转,叶片薄得几乎透光。工匠用深浮雕加透雕的手法,让莲花在阴影中层层叠叠,仿佛有风穿过。两处驼峰分别雕成瑞兽和博古架,瑞兽似麟非麟,尾羽上刻着细密的鳞片;博古架上摆着鼎、瓶、书画,瓶口还伸出一枝灵芝。这些木雕原先都施彩绘,如今金漆剥落,露出木质的温润纹理,反倒有朴拙之美。
大雄宝殿的檐下砖雕大雄宝殿的檐下是砖雕最密集的地方。墀头部位的“拐子龙”纹样方正硬朗,龙身回环成几何图案,与江南园林的漏窗异曲同工。檐椽之间的“寿”字纹和蝙蝠纹组合在一起,取“福寿双全”之意。最精妙的是大殿东侧山墙上的“鲤鱼跃龙门”砖雕:三条鲤鱼在浪涛中奋力向上,鱼尾甩动带起水珠,龙门上云雾缭绕,一条已化身的龙探出半身,龙爪张开,鳞甲分明。刀法利落,层层递进,浪花有高有低,甚至能感受到水的动势。这块砖雕长期被雨水侵蚀,部分地方已长出青苔,却因此更添几分苍古。
鉴真纪念堂的石刻与线雕鉴真纪念堂由梁思成先生设计,其雕刻风格融合了唐代建筑的元素。堂前石灯笼的灯座八面各刻一尊供养人像,线条简练,衣袂飘飘,颇有敦煌壁画的遗韵。纪念堂的须弥座束腰处,浮雕着莲花、忍冬和化生童子。童子或跪或立,双手合十,衣带宛转。最让我驻足的,是鉴真大师坐像背后的那幅大型石刻壁画《鉴真东渡图》。严格说,那是用浅浮雕和线刻结合的“雕刻”,海浪用卷曲的线条表现,船帆鼓起,人物虽小却姿态各异。鉴真大师立于船头,面容平静,胡须被风吹向一侧。石刻没有着色,全靠青石的天然肌理,勾勒出惊涛骇浪中的那一份笃定。
细处有佛心黄昏时分,游客渐散,夕光斜照在青石板上。我蹲下身,看殿前台阶垂带上的“如意云头”刻纹——那是香客多年踩踏的地方,云头已被磨得光滑,却仍能看出当初流畅的卷涡。还有柱础上的覆莲,每一瓣都饱满圆润,仿佛刚绽放时的模样。这些雕刻不在醒目的位置,却经年累月地承载着礼拜者的目光与足迹。它们不争抢主角,只是安然地停在那里,等一个有心人弯下腰来。
回到山门外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暮色中,大明寺的轮廓依然庄重,那些雕刻细节已深深印入脑海。所谓“寻”,其实是在宏大的庄严中,发现微小的虔诚。一块砖、一片瓦、一根梁,都被工匠用刀凿注入了精神。它们或许没有留下名字,但每一次抚摸、每一次凝视,都是对那份匠心的回响。寻找大明寺的雕刻细节,也就是寻找中国古建筑中那些不肯言说却一直存在的温度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