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坐落在扬州蜀冈之上。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山门前的石板路已泛着潮湿的光。我沿着石阶缓步而上,耳边是风过松林的细响,偶有鸟鸣从檐角滑落。这座古刹经历过千余年的风雨,寺内香火绵延,却依然有一种沉静的力量,让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。
茶室相逢穿过大雄宝殿,转入东侧一处幽静的院落。廊下摆着竹帘、石臼与老旧的陶壶,一位法师正坐在蒲团上等候。没有过多寒暄,他抬手示意我落座。炉上的水正好烧沸,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他从竹盒中取出茶叶,轻轻拨入白瓷盖碗。温杯、醒茶、高冲、低斟,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,像一场无声的仪式。热气氤氲之间,茶香缓缓散开。
我端起茶杯,先闻到一股清冽的豆香,入口柔和,随后有回甘自舌根涌起。我正要开口称赞,法师却轻轻摇头:“不要急着说话,先听茶水的声音。”我低头看去,杯中嫩叶舒展,水面仍有细小的涟漪。那一刻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
禅茶一味茶过三巡,法师才缓缓说起“茶禅一味”的来历。他说,茶与禅本无分别。种茶、采茶、制茶、泡茶、喝茶,每个环节都需要专注;参禅也是如此,行住坐卧,念念分明。赵州和尚有“吃茶去”的公案,不是让客人去喝茶,而是提醒他们回到当下。喝茶时只好好喝茶,心不驰骋,便是禅。
我原以为“禅”是高深莫测的玄谈,此刻才明白,它不过是清清楚楚地活在每一刻。烧水时知烧水,拿杯时知拿杯,入口时知味道。我们平日太多思虑,吃饭时看手机,走路时想工作,喝茶时也急着评判好坏。禅茶一味,不是茶里有禅,而是心在茶中。心若不在,纵有千年古树、名家手作,也只是一杯有颜色的水。
一盏清凉午后阳光穿过竹帘,落在茶台上。法师又注了一次水,茶叶在水中缓缓旋转,像一场小型的禅定。他问:“你觉得这泡茶苦吗?”我说:“第一泡略苦,之后渐甜。”他笑了:“人生也如此。初尝苦涩时,不要急着吐掉;再等等,回甘自然会出现。”我握着温热的茶杯,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明。那些缠绕在心里的浮躁、焦虑,仿佛随茶烟散去了一部分。
离开茶室前,法师送我到门口。他没有说“欢迎再来”,只是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。我也合十回礼,转身走入寺院的阳光里。钟声刚好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在用最古老的方式为这一盏茶作注。
归途下山时,我在路边的古井旁停了一会儿。水波映着天光,清澈见底。我想起法师的话:“茶味是水与叶的相遇,禅味是心与刹那的相遇。”那一盏茶早已凉透,但舌尖的回甘和心底的宁静,却一直陪着我走完漫长的归途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