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位于扬州蜀冈中峰,自南朝刘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得名,已历一千五百余年。寺中香火绵延,殿宇巍峨,然而许多游人匆匆礼佛之后,往往只记住鉴真纪念堂与栖灵塔的雄姿,却忽略了那些藏在庭院深处的宋代遗迹。当我们放缓脚步,以寻访的眼光重新打量这座古刹时,那道由北宋文人士大夫刻下的文化年轮,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平山堂:北宋文人的高旷胸怀穿过天王殿,绕过古柏,向西行不多远,便见一座幽静厅堂,匾上“平山堂”三字朴雅端庄。北宋庆历八年(1048),欧阳修出任扬州太守,于蜀冈之上构筑此堂。他常与宾客在此饮酒、赏景、论诗,堂前远望,江南诸山正与堂檐齐平,故取名“平山”。这一取名看似简单,却深含宋人特有的开阔气象:不役于物,而能与天地山川相俯仰。
堂前石栏斑驳,柱础沉稳。据说当年欧阳修曾命人折荷花插于盆中,击鼓传花,饮酒赋诗,宾主尽欢。那些歌声与笑声早已散入江南烟雨,但堂槛外遥遥相对的青山,依然如千年前般横卧天际。宋人崇尚“逸格”,平山堂正是这种审美境界在建筑上的投射:没有巍峨的斗拱与繁复的彩绘,却能让人在静坐之间,感受到山河入怀的旷达。
谷林堂:苏东坡的师生情谊从平山堂后门走出,穿过短廊,谷林堂便悄然立于绿荫丛中。北宋元祐七年(1092),苏轼来扬州知州事。他本是欧阳修最赏识的弟子,中年以后多次经过平山堂,想起恩师“文章太守,挥毫万字,一饮千钟”的豪情,不禁感慨万千。为了延续这段文脉,也为了让后世不忘欧阳修对扬州的恩泽,苏轼在平山堂后建起谷林堂。
“深谷下窈窕,高林合扶疏”,这是苏轼诗中的句子,也是堂名的来源。深谷喻学养之深邃,高林喻人格之清朗。站在堂前,仿佛能看到那位既写“大江东去”,又吟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的诗人,在千年之前于此负手而立。他没有将纪念做得张扬,只是以一座朴素小堂,与恩师的平山堂并肩而立,让两代文人的精神在此地默默相接。
残碑与塔基:沉默的宋代印记寺中散落着几块残碑,碑面风化严重,字迹漫漶,但那些减地隐起的云纹与莲瓣,仍透出北宋石刻的端严。考古工作者曾在栖灵塔故基周围发现早期砖砌遗迹,可与文献中宋人兴修佛塔的记述相互印证。当年宋人立在塔下仰望云端的虔诚,如今凝固在斑驳的砖缝与黄土夯层之间。
还有一些宋代柱础,散落在廊庑角落,静静地承托着后人增设的廊柱。柱础上的覆盆线条圆润饱满,卷草纹样舒展自由,这是宋代建筑技术趋于成熟的表现。比起明清柱础的繁缛,这些宋代构件显得格外洗练,仿佛宋代美学一般,在意象的留白中蕴藏无限生机。
从平山堂到谷林堂,从残碑到柱础,大明寺的宋代遗迹并不以恢弘夺目取胜,而像那些沉默的宋瓷,温润内敛。它们提醒我们,所谓传统,并非僵硬的屋宇与文字,而是一代代人在同一片土地上,对美的敬仰与对道的追索。将耳朵贴近柱础,仿佛仍能听见北宋的风声;将目光越过堂檐,江南诸山仍在,宋人便不曾远去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