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北的大明寺,依蜀冈而建,南望平湖,古木参天。人们多来礼佛、登塔、赏梅,却常忽略脚下与檐前静默的石雕。这些深深刻入青石、汉白玉的刀痕,是另一种经卷,记录着信仰、技艺与时光的交叠。
千年石语大明寺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南朝。寺名本身便是年代印记——刘宋孝武帝大明年间,因年号而定名,或许从那时起,石头便与这座寺院结缘。历经唐宋元明,寺庙毁建往复,留下的大量石雕,虽非同一时期所为,却共同铺陈出一条时间的走廊。石狮、石鼓、柱础、须弥座、碑额、栏杆……每一处都被工匠以凿子和锤子唤醒。抚摸凹凸的雕刻,风化的颗粒在指间落下,仿佛能与千年前的刻工隔空对话。
凿石成相走进山门,首先看见石狮。这对石狮并非一味凶猛,扬眉俯首之间,威猛中带着慈悲。工匠利用整块青石,以高浮雕手法突出狮身轮廓,又用细密阴刻线表现鬣毛与爪趾。从正面看,雄狮威严,雌狮嬉幼;转到侧后方,又能看到尾部与底座连接的巧妙处理,块面转折干净利落。传统石窟造像般的“三分雕,七分磨”,在这里体现得格外明显。
更精微的是墙基与栏板。如果沿中轴线缓步而行,可见一些保存较好的石栏:浅浮雕的莲花瓣层层错错,忍冬纹盘绕生长;偶有龙纹从云气中探出,下刀较深,形成强烈的立体之姿。有的柱头雕成束莲、覆莲,方寸之间,刀法既有粗犷的斧凿痕迹,也有细如游丝的刻线。透过不同光照,阴影会改变纹饰的表情,使石头在清晨、正午、黄昏呈现出几乎不同的雕塑效果。
匠心与禅意大明寺石雕最动人的地方,不在于材料昂贵,而在于“以石弘道”。寺院中的碑刻与经幢,往往是书法与雕工的结合。镌字入石,一刀一画都要既忠实于墨迹,又要让刀口在石面上产生特殊的“金石味”。有的碑额圆雕螭首,碑座浮雕覆莲,把“文字”拱卫在中心,形成完整的礼敬空间。这种空间布局,与大殿的建筑和佛像形成呼应,让僧俗行走其间,不自觉地放慢脚步。
鉴真纪念堂前后也有不少石作细节。石灯笼立在庭前,凝重而含蓄,线条精简,不事雕饰,却传递着中日文化交流的深远记忆。从这些石雕可以看到,中国佛教石雕并不追求繁复冗赘,而是借助石材的质地、体量,把禅意物化为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沉默。能工巧匠愿意在看不见的背面磨平肌理,也愿意在角落处留下掌心般的温度。
无声的史诗如果说殿宇是会朽坏的木作,那么石雕便是这部寺院历史中的“硬信息”。朝代更替、战争烽火、香火盛衰,都沉淀在石缝间。有些石座上只残存半朵莲花,有些狮子只有模糊的吻部,却依旧让人感受到风霜的重量。它们不是冰冷的装饰,而是信仰的骨相。正因如此,大明寺石雕艺术既是物质的营造法式,又是精神的表法。
离开大明寺时,回望山门,夕阳把石狮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它们仍蹲坐原地,任凭钟声与游人来来去去。石头不语,却把千年一凿一斧地讲给我们听。或许这就是石雕艺术的秘密:在最坚硬的材料上,留下最柔软的信仰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