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始建于南朝刘宋孝武帝大明年间,至今已逾一千五百年。寺因年号得名,也因岁月而深沉。一个春末的上午,我走进寺门,香火气与草木气交织扑面,仿佛一步迈入了光阴深处。真正让我驻足的,不是殿宇金身,不是名僧墨迹,而是那些散落在院落中的古树名木。
古银杏:千年的守望最先看见的是栖灵塔前的古银杏。它立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老僧,树皮皴裂,枝干虬曲,却依然挺着一身绿意。据说这株银杏已有千年树龄,见过运河上南来北往的帆影,听过无数次晨钟暮鼓,也看过无数香客的许愿与还愿。秋风来时,金黄的叶子落满石阶,像把一部部经书铺在地上;春深时,新叶又覆盖旧痕,一年年轮回不止。绕树走一圈,能看见树身上系着几根褪色的红绸,那是人们悄悄留下的祈愿。树不言语,却把这些都收进年轮里。
琼花与古柏大明寺的琼花是有名的。春末花开,洁白如雪,八朵不孕花围着中央的珠状小花,如众星拱月,当地人都叫它“聚八仙”。比起花,我更爱那几株古柏。它们不高,却苍劲得出奇,树身拧着劲向上,枝叶蓊蓊郁郁,像在用力攥着一段历史。相传其中一株与欧阳修有关。欧阳修在扬州任太守时,曾在寺中筑平山堂,堂前植柳,堂后植柏。如今柳树已不知几度荣枯,柏却依然护着旧时月色,让后人站在树下,还能想起那位醉翁的吟啸。
石碑与树影寺内有一方古碑,刻着“天下第五泉”几个字。泉边老树斜卧,一截枯枝伸向水面,另几根新枝却朝天而长。枯荣同枝,像是古寺自己的隐喻。树下立有石桌石凳,常有游人在此歇脚。我坐在那里,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晃成碎金。风过时,树影在碑上缓缓移动,像在辨认那些模糊的刻字。泉水的凉意带着草木的清香,从石缝间悄然渗出,让人忘了门外车马的喧嚣。
古树名木的“身份”大明寺的古树名木,不只是点缀风景的绿荫。它们有挂牌,有编号,有档案。有的被列为古树名木重点保护对象,有的已成为扬州市民心中的“活文物”。寺里的僧人待树如待经,小心呵护;园林部门定期来检查、复壮、防治病害。听说有一年古柏生了虫,工人们搭起脚手架,一点点清除虫害,比修大殿还仔细。每一棵古树都像一份遗嘱,记录着水土、气候、人事的变迁。站在树前,人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,仿佛那些粗壮的树干里,正流淌着沉静的时间。
黄昏时分黄昏时分,我又回到山门前。夕阳把古塔的影子拉得很长,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忽然明白,古寺所以庄严,不止因为有佛,也因为这些树。它们比任何碑刻都更真实地保存着时间——根扎在土里,枝伸向天空,在晨钟暮鼓中,替大明寺记下了一千五百年的呼吸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