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北,蜀冈中峰,大明寺静卧于秋光之中。当第一阵凉风掠过檐角,寺前的银杏便悄然换了颜色,从青绿到浅黄,再到满树璀璨的金黄,像一场盛大的告别,又像一次温柔的降临。
踏进山门,脚下是沙沙作响的落叶,抬头是遮天蔽日的金色华盖。那两株千年银杏,一左一右,如两位沉默的护法,将岁月凝成满枝的灿烂。阳光透过叶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游人的肩头,也落在古寺庄重的匾额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,混着香炉里飘出的檀烟,让这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宁静而深远。
沿着石阶缓步而上,两侧的银杏枝条交错,织成一条金色的甬道。风起时,叶片如蝶般旋舞,纷纷扬扬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有的落在放生池的水面上,轻轻漂荡,惊起一圈细微的涟漪;有的停在石狮的爪边,仿佛为古老的石雕添了一笔温柔。游人不多,偶尔有僧袍的身影从容走过,那明黄的衣袂与银杏的金黄相映,竟分不清哪个是秋色,哪个是禅意。
来到栖灵塔下,仰头望去,塔身巍然,塔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叶。秋阳正好,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铺满银杏叶的广场上。孩子们在叶堆里嬉戏,捧起一把金叶抛向空中,笑声清脆。老人们则安坐在长椅上,眯着眼看这满目金黄,神情恬淡。寺院从来不缺香客,也不缺游人,但在这样的秋日里,所有人都慢了半拍,仿佛都被这金色时光浸染了。
大明寺的历史,远可溯至南朝,而真正让它在文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,是唐代的鉴真大师。他在这里住持,从这里东渡,六次失败,五次出海,双目失明仍不改其志。如今,鉴真纪念堂前的银杏,正是当年从日本请回的种。黄叶在风中簌簌作响,像是在低声讲述那段跨越山海的故事。站在这棵树下,能感到一种沉静的力量——那不只是秋天的萧瑟,更是历史的厚重与信仰的坚韧。
继续往西走,欧阳修的平山堂里,传来隐约的琴声。堂前的古银杏更是高大,枝干虬曲,叶色深沉,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收藏在了自己的年轮里。堂中有联云:“远山来与此堂平”,但此刻,远山隐在淡淡薄雾里,眼前只有这满树的灿烂耀眼。琴声与落叶声交织,清越而悠长,仿佛时光在此打了个盹,不愿醒来。
黄昏时分,夕光把银杏叶照得通透,整座寺院被笼在一层橘金色的光晕里。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,与落叶的沙沙声合奏。香客渐散,只剩下几个僧人慢慢扫着落叶。那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,像极了岁月的跫音。银杏的黄,在暮色中愈发浓烈,像要把最后一抹光都留在人间。
有人说,秋天的寺庙是最有人情味的。春天太娇媚,夏天太热烈,冬天太寂寥,唯有秋天,银杏金黄时,不冷不燥,正适合怀远、追思与静坐。大明寺的秋,没有花团锦簇的喧闹,却有叶落归根的从容。那满地的金黄,是季节写给大地的信,也是古人留给今人的回响。
走出山门,回望那两株银杏,在晚风里抖落一阵金雨。我想,明年的秋天,它们依然会这样等在那里,黄了又落,落了又长。而每一个路过的人,都会在这一刻,与千年前的时光悄然相遇。秋日大明寺,银杏金黄时,最是人间清欢处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