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大明寺的钟声已悠悠荡开。栖灵塔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被早起的风轻轻扫过。此时,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身影正推开藏经阁的木门,他叫明澈,今年二十七岁,来大明寺出家已有五个年头。
在许多人想象里,年轻僧人的生活该是青灯古佛、与世隔绝的。但明澈的日常却远比这丰富:清晨四点半起床做早课,上午研读经书,午后打理寺中茶园,傍晚还要教几个慕名而来的年轻人打坐。他的手机里存着上千张照片,全是他在山里拍的四季光影——春日的玉兰、夏夜的星空、秋雨中的银杏、冬雪后的塔影。他偶尔把这些发到朋友圈,配上一句简短的感悟,引来无数点赞。
“很多人觉得出家人就应当放下一切外缘,可佛法讲的是中道,不是极端。”明澈泡了一壶寺里自制的绿杨春,茶香氤氲中,他缓缓说道,“师父常说,修行不在远离尘世,而在转念之间。手机、网络、游客,都是我们修行的对境,就看自己如何用心。”他笑着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,“白天我用它校对经书,晚上用它整理讲课稿。工具本身无碍,关键在于是否被它牵着走。”
大明寺是扬州名刹,鉴真大师曾在这里住持,六次东渡日本的传奇让这座古寺承载了厚重的文化记忆。如今,像明澈这样的年轻僧人,正在用他们的方式让古老的寺院发出新声。每逢周末,明澈会在禅堂里给年轻人讲“茶与禅”,用生活化的语言解构艰深的佛理。他不说什么高深莫测的话,讲的是怎么在泡茶时觉知自己的呼吸,如何在吃饭时专注眼前的一粒米。不少听众说,原本觉得佛教神秘遥远,听了他的课才发现,原来修行就在日常的柴米油盐里。
去年,明澈和几个师兄弟一起办起了一座“般若书房”,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子,摆满了佛教入门书籍、传统文化经典和几盆兰花。书房免费开放,游客逛累了可以进来坐坐,喝一杯茶,翻几页书。明澈常常坐在窗边,若是有人问起,他便随缘聊上几句。有一次,一个年轻人情绪低落地走进来,一言不发地盯着书页发呆。明澈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泡了一盏茶推过去,过了许久才轻声说:“喝茶吧,茶凉了。”那人端起茶碗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,却道了一声“谢谢”。这样的故事,在大明寺里并不少见。
也有人对僧人玩手机、用电脑表示不解,甚至认为这是“不守清规”。明澈对此很坦然:“时代在变,僧人也需要跟得上因缘。用手机不是为了娱乐,而是为了更好地传播佛法、服务大众。关键是心中常存正念。”他每天固定时间放下所有电子设备,专心经行、打坐。在他看来,越是身处信息洪流之中,越要知道何时“关机”。
傍晚时分,游客散去,寺院归于寂静。明澈独自登上栖灵塔,远望扬州城华灯初上。他觉得,这座千年古寺并不老旧,它就像那一口老钟,表面斑驳,可每当有人撞击,总能发出浑厚悠远的回响。而他们这些年轻僧人,正是那一个个新铸的钟锤,用真诚的力量唤醒更多人内心深处的觉性。
夜幕降临,明澈回到寮房,翻开一本泛黄的《金刚经》。窗外竹影摇曳,桌上那盏清茶渐渐凉了,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今日的感悟:“古寺有风铃,声随风去,心却安住。”这大概就是大明寺年轻僧人的日常——在千年古道场里,过一种既传统又现代的生活,让古寺的钟声在新时代的清晨,依然清澈,依然动人。










